沈素心踩进药田前,先换了一双旧布鞋。
鞋底薄,土壤软硬、干湿与碎根都能从脚下传来。她沿后坡走了三垄,停在一片看似枯黄的青筋藤前,拨开表层叶片,底下新芽颜色浓绿。
“上面撒过苦燥草汁。”她用木片刮下一点黄斑,递给镇医,“叶面被药汁烧黄,根没有病。做成虫害模样,收成便能从账上消失。”
镇医将样本分成三份,分别交族堂、药农与大管事房见证。许柏年站在田埂上,嘴唇抿得发白。他管理药圃多年,不可能分不清真病假病。
许景嵩没有立刻问罪,只让他跟着清点。老人走到第三垄时,终于低声开口:“吴策拿着大管事印,说主支要另建药院。每季调三成好药,账上记虫损。许茂德派人收,我只管种。”
“药农的工份也记成欠账,是谁定的?”沈素心回头看他,语气没有因旧相识变软。
许柏年避开她的目光。“调药后产量对不上,只能把短工口粮、药苗与工具都记成借支。名单由我签,吴策盖印。”
他承认自己的那一笔,没有全推给不在场的人。几名老药农听见后脸色难看,却没人冲上田埂。三族老让执事收走管事牌,许柏年仍留下指认田块,不能借停职离开现场。
许砚跟在母亲身边,看她从布包取出一本掌心大的旧册。封皮由药袋纸层层糊成,边角油亮,里面不是族库格式,而是她每日收工后自己记的数。
三年前夏末,哪一垄采了多少藤、谁负责称、下了几场雨,册上都有简短笔画。沈素心识字不多,药名常用叶形代替,重量则画成秤砣。许知微后来在旁边补了小字。
“我当时觉得工份少了。”母亲把册页摊在田埂平石上,手指压住一枚青筋藤叶印,“许柏年说虫损四成,可采收那日用了十二辆车。我回家后把车数记下,怕自己记错,还让知微算过。”
族账只记七车半。地下暗线每季调走的三成,加上管事虚报损耗,正好是少掉的四车半。
许知微拿出今日三辆药车的轮距拓纸。轮宽与母亲旧册所画相同,车轴上还有西药圃十二号烙印。三年过去,偷运药材用的仍是同一批车。
许砚看着母亲册上密密麻麻的叶印,忽然明白家中能走到今天,不只靠自己在古寨找到一盏灯。母亲早在无人相信时留下了真实产量,姐姐替她把图形变成可核的账;这些同样是破局的力量。
杜青沿军医营石槽检查春息泉。泉水从山腹裂隙渗出,经黑石砖过滤后分向十二垄。水中含有温养筋骨与脏腑的地气,青筋藤、赤心叶才能在此连续丰收。
石槽旁刻着一套古医营呼吸图,共分五息。它不是攻伐功法,而是药卒采药时用来缓和泉气、护持脏腑的基础法门。前三息仍清楚,后两息被泥层盖住。
呼吸图旁有三种站姿:背药篓、抬伤担、守药炉。每一种都要求呼吸随负重变化,不是盘坐片刻便能学会。许砚照第一息试了一轮,胸腹暖意刚起,母亲便让他停下。
“你昨夜才用铜骨膏,今日又碰春息泉。”沈素心两指搭在他腕上,眉头没有因为遗迹功法而松开,“好药叠在一起也会过量。先让镇医拓全、辨明,再练。”
许砚依言退出石槽。碑片能保存前三息,不等于身体已经掌握;母亲在药圃做过工,镇医懂药性,他没有因为自己找到古寨便越过他们判断。
杜青与镇医顺泉向上查到一口封石井。井沿有十二个水位刻度,近三年每到采收月便被人为调低三格。调水既让地面药田显得减产,也把更浓泉气引进地下暗仓,帮助被转走的药保持药性。
井盖开启需要药圃管事牌与军医营铜片。许柏年的牌已被收走,第三辆车底恰好有铜封片。两件东西本应分开保管,如今同时出现在吴策控制的转运线里。
许砚的旧灯经过时,碑片只留下石上已有的前三息,没有越过泥土看见后文。他将位置标给杜青,等清场后由阵房和镇医共同拓取。
春息泉是药圃真正的高阶资源,也来自真实遗迹。谁掌泉,谁便能长期种出养脏、洗髓所需药材,价值远超三车现药。
许崇岳在午后赶到。他验过母亲旧册与田间车印,脸色阴沉地看向许柏年。“三成调药手令,我从未下过。吴策每季报的是育苗损耗,我签过总数,没看原垄。”
“您没拿药,仍签了三年。”许砚没有把疏忽说成清白,“吴策能用缺角印,是因为大管事房让他拿;许柏年敢压工份,是因为总账从不问药农。”
许崇岳听完没有斥他越矩。他让人取来大管事房三年育苗册,亲手封在田头,承诺第三日一起公开。这份承诺不能抹掉责任,却给查账增加一套可比材料。
后坡灌木里找到一间空守泉屋。桌上放着吴策的副手牌、半卷绷带与纪家车场地图,人已经不在。绷带带着旧药膏味,能说明右腕长期敷药,仍不能仅凭物件确认北门领头汉子就是他。
屋角灰盆尚有余温,里面烧过几张纸。许知微没有用手翻灰,请镇医用铜夹取出未烧尽的纸边。纸上残留“大管事房月核”六字,证明吴策曾在此处理总账副页。
许崇岳看到纸边时,下颌绷紧。他承认月核副页原本应在自己书房,由吴策每季汇总。副页能被带到守泉屋,是大管事房保管失责;即便他没有下调药令,也必须交出全部房册受查。
许知微在守泉屋门框发现一道烧焦掌印,五指齐全,右腕位置却被火燎黑。韩三口中的旧伤特征再次得到现场印证。
第三日公开对账前,必须把三辆药车送到族堂。许景嵩下令由旁支、主支与药农共同护送,任何一方不得单独接触车封。
沈素心合上自己的旧册,先交给女儿做抄本,再把原册贴身收好。
“账到了堂上,才算真的开口。”她看向坡下三辆药车,“这一路,怕是比进药圃还难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