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药圃建在青石镇西南的缓坡上。
正门两侧种着驱虫椒木,平日隔半里便能闻见辛气。许砚随查账队赶到时,空气里只有湿土与青叶味,椒木枝条却挂着十二面黑布,表示药圃发生大范围虫害。
药农全被关在门内,木门外横着两根新梁。门上贴着大管事房手令,内容是封圃三日、烧毁病株。落款印缺一角,日期就在昨夜。
守门的是药圃管事许柏年。老人背有些弯,穿褐色短袄,袖口沾满青泥。他隔着门缝向许景嵩行礼,手却没有去取横梁。
“族老,圃里出了黑心虫。”许柏年说话慢,眼神不停往门内飘,“病株遇风会散卵,谁都不能进。烧完再给族堂报损。”
沈素心走到椒木下,摘下一片没有虫斑的叶。她揉开叶脉,辛辣气味立刻散出,几只小飞虫从枝间逃开。
“椒木活得好,蜜蜂也在。”她抬头望向门内能看见的药田,“黑心虫若成灾,先啃椒木嫩芽,蜂群也会离圃。这里没有大虫害。”
许柏年嘴角抽动,仍说病区在后坡。许景嵩让他开一扇侧门,只带镇医与三名证人查看。老人却拿出另一封手令,写着任何人不得开门,违者按毁药处置。
两封手令印迹一致,文字笔锋却一轻一重。许崇岳不在队伍中,许凌川代表大管事房验过后,确认手令纸来自副手案房。
他取出自己带来的共同查验令。三族老印在左、大管事印在右,骑缝处还有矿务司见证。许柏年若只担心假令,眼前这份已经足够;老人仍不开门,说明挡住他的不只是手续。
“吴策留下什么话?”许凌川没有威吓,手掌贴在门板上,语气放慢,“你守圃三十年,门一开便要承担假报虫害;门不开,三辆车出了北口同样记在你名下。把原话说清,至少别替人多背一层。”
许柏年的手从横梁上松开一寸。他承认吴策带着六名外来护圃人,要求午前把三车“病药”送去纪家焚场。吴策本人没有留在正门,右腕缠着布,去了后坡守泉屋。
这份口述与韩三特征相合,许凌川仍让书记注明“许柏年所述”,没有改成已核事实。
“吴策在哪里?”他站到门缝正前,铜戒在日光下发亮,“他以大管事房名义封圃,我奉大管事与三族老共同令来查。让他当面说。”
许柏年沉默几息,低声称吴策清晨去了后坡病田。就在这时,门内传来车轮滚动声,三辆重车正沿石路朝北侧后门移动。
许砚看不见车上装什么,只听见轮轴吃力,车身偶尔有瓷罐相碰。若真要烧病株,不会用封闭药车,更不会避开正门查账队。
“先去北门。”他没有撞正门,带许舟、唐钧沿外墙跑。许凌川留下与三族老交涉,沈素心和许知微跟镇医守证物,人员没有一股脑追车。
北门外是一条窄土路,通往纪家车场。三人赶到时,门缝已经开了半尺,第一辆车头探出。车夫看见他们,手中鞭子停在半空,没有强冲。
唐钧把短弓横在路中,箭仍留在囊里。“车有族封便停下验,没封更该停。你若赶马撞人,药车先翻,谁也拿不到好处。”
车夫身后跳下六名护圃人,手持木杖,没有许家护矿队标记。领头汉子右腕缠着厚布,说奉吴副管事之令转移病药。
许砚留意到他讲话左侧嘴角不动,声音一边轻一边重。厚布下是否有旧伤尚看不见,他没有当众喊出特征,只让许舟去通知执事。
“转去哪里?”许砚站在车轮前两丈,保持能看清所有人的位置,“手令写烧毁,车头却朝纪家场。你拿出运签,我们让路。”
领头汉子从怀里抽出一张签,远远展开。签上有药圃印,没有药库收货印,也没有族堂临时封印。按药材转运规矩,少两印便不能出圃。
车内有人小声催促。领头汉子回头的一瞬,许舟已经带两名执事从墙角出现。车夫松开缰绳,护圃人互相交换眼神,没有人愿意为一张缺印签先动手。
正门方向传来横梁落地声。许凌川持双叶牌进入药圃,许柏年终于开门。三族老带镇医沿主路赶来,当众封住三辆药车。
领头汉子趁人群移向车尾,转身钻进后坡灌木。唐钧要追,许砚看见灌木下方有新挖的引水沟,先抬手拦住。
“他熟悉坡路,追进去会离开视线。先查车和圃。”许砚望向那人消失的位置,“腕布、口音都有人看见,许舟也在场。特征留下了。”
车封拆开,第一车全是完好的青筋藤,第二车装赤心叶,第三车则盖着空筐,筐下压着古寨军仓样式的铜封片。
镇医随机抽取三束药检查。青筋藤根须饱满,没有虫孔;赤心叶脉呈赤金色,年份在五年以上,已达到养脏境用药标准。三辆车并非清理废株,而是在转走药圃当季最好的资源。
空筐下除铜封片,还藏着二十只纪家蜡丸壳与一捆新铜签。许凌川认出铜签尚未刻名,正等下一轮主支药牌回收后填号。若车顺利离圃,旧手法还会继续。
许景嵩让丁账房看蜡壳。丁账房脸色难看,确认是纪家东柜规格,只有杜旺与纪万川能领用。纪掌柜是否知情,终于有了需要本人回答的物件,而非全由离职外甥承担。
所谓虫害,一株病药都没有。
更让杜青变色的是后坡药田。泥土下露出成排黑石砖,灌渠沿着旧石槽流动,槽壁刻着镇荒军医营的药叶纹。
黑石砖与古寨训练场骨石同源,表面阵纹却柔和许多。杜青用木尺触过水槽,泉气顺着刻纹分散到每株药根,没有强行催长。军医营把地脉之力养进水土,西药圃只是后来覆盖在遗址上的新名字。
许砚的旧灯靠近时,灯底黑石发出温热,碑片呈现药叶纹的走向,却没有给出药效或种植方法。要弄清春息泉,仍需要镇医、药农和阵师一起查看。
西药圃从来不是普通药田。它建在一座古军医营遗址上,药材能长得比别处好,靠的是遗迹深处仍在流动的春息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