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舟赶到药库时,练功衣还沾着校场黄土。
他看见铜签先是一愣,接着翻到背面。签角刻着一条斜线,那是他在武院领取养筋丸时用的个人记号,别人若只抄姓名,很难连这道划痕一起仿。
“签是真的。”许舟把铜签放回木案,脸色难看,“三年前夏末,我领过一枚同号药牌。武院说主支子弟改用铜签记药,旧牌次月便收回。我没有进过这条送药槽。”
许凌川也取出自己的武院药牌。形制与铜签相同,编号却不是固定姓名,而是每月轮换。有人回收旧牌后,没有销毁,反而拿它们在药库领走旁支份额。
许舟不是唯一被叫来的主支子弟。武院另有五人带着现用药牌到场,三人的旧编号出现在地下销账册中。有人愤怒,有人担心牵连家中,最年幼的许青禾甚至想把牌藏回袖里。
许凌川让他们自己核对日期,不要求先表态。许青禾发现账上领药那天正在县城参加文试,便把铜牌放回案上,低声报出同行师长。另一人确实在镇,却只领过十丸,册上写五十丸。不同情况逐一拆开,没有被笼统写成“主支虚领”。
“我们嫌麻烦,谁都没问。”许舟抬手抹去额角汗,话里带着自责与火气,“每月药照拿,账多几十丸也轮不到自己吃亏,便把牌箱交了。旁支的药从我们名字下面出去,我们却三年没看见。”
赵奎看他半晌,没有把怒气全砸向少年。“你们没偷药,可你们那一栏字够大,正好遮住我们的空碗。今日肯把牌拿来,后面便一起查。”
“当月谁收牌?”许知微翻开武院旧册,笔尖停在领牌栏。
许舟回想片刻,手掌在桌边收紧。“吴策。我们把旧牌丢进木箱,他亲自封箱,说要回炉。”
钱实听见吴策名字,神情更慌。他承认地下槽每月送药一次,领药者不露脸,只从冷窖另一端递铜签。许茂德让他按签销账,他从未查过铜签是否属于当月。
“你是副管事,三年不看牌期?”赵奎隔着木案盯他,语气压着火,“一个月错能叫疏忽,三十六个月叫什么?”
钱实嘴唇发干,低声说家中还有老人孩子,不敢违抗许茂德。那份畏惧可能是真的,长期签字也是真的。三族老让执事收走他的库钥,命其留在前院候审。
许砚没有因吴策名字出现两次便停查。铜签能证明领药通道,仍不能证明每一批药最终去了纪家。要找到谁实际拿走药,需把药库出槽日与车队出镇日对上。
纪家丁账房被请到木案前。他带来的三册旧账缺最近一年,前两年却记着车号。每逢药库送槽次日,编号“青六”的车都会从镇北去响石岭,货物写成普通艾根。
“青六车归谁管?”许凌川翻到车队名册,目光越过丁账房的肩。
丁账房眼神躲闪。“纪掌柜的外甥杜旺,去年离铺,去向不清。”
同一句“不清”,已经出现太多次。许砚让他写下杜旺籍贯、住处与领车人。若每个经手者都恰好离开,留下的位置便会勾出真正的组织方式。
七户旁支的实际领药记录也被搬到前院。矿工大多不识字,药库让他们按手印。账上每一枚指印边缘都过分完整,连手上常年磨出的裂纹都没有。
镇医取来透明印泥纸,让七户本人各按一次。有人拇指缺一角旧茧,有人常年握镐留下斜纹,新的指印没有一枚与账页完全相同。为免手纹随三年变化造成误判,周平又调出更早的矿工契,两期真印能够互相对应。
软蜡假印的共同点也被找出:边缘圆,深浅均匀,落印时没有手掌侧压。许知微只记录这些可见差异,没有尝试复刻手印。真假比对由族堂书记与矿务司文吏共同签字。
丁账房原本只站在纪家一侧,看见自家赊账簿也有同类蜡印后,脸色变了。账上几名欠款人从未到纪家铺,却被写成亲领。纪万川的账房体系同样有人借假印加债,铺里未必全是获利者。
“杜旺负责车,也负责收欠据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若吴策给牌、许茂德给药、杜旺给车,三个人各守一段,掌柜看到的只有退货价和利钱。”
许砚没有因此替纪万川洗清。连续三年异常高利、缺册与未核身份,掌柜即便没进冷窖,也从这条线获利。知情程度要查,责任不会因手没碰药便消失。
沈素心取出自家旧领纸。许岳山右拇指有一道被矿绳磨出的横纹,纸上印记却光滑。她把父亲的手按在透明油纸后比对,差异当众可见。
“这不是他的指印。”她看向执事,声音平静,“三年前夏末,他正在北坡封井。领药日那天,我与知微去矿口送饭,至少二十名矿工见过。”
父亲从清晨到夜里没有下山,掌心还被绳索磨破,回家时连碗都端不稳。许砚的记忆、矿工证词与掌心旧纹彼此相合,账上的领药人却是“许岳山”。
“谁按的假印?”许景嵩在前院问钱实,木杖压住整册账。
钱实肩膀垮下去,终于说出一件此前隐瞒的事。每月领药日,许茂德会带一盒软蜡到后房,事后账页已经盖好手印。钱实只负责添领药数与柜格。
软蜡盒由大管事房送来,签收人仍是吴策。
许舟一拳砸在自己掌心,脸上既怒又难堪。“他收我们的真牌,再拿牌领旁支药;主支每月多出的药额,原来是用来给假账遮门。”
许凌川却翻到自己的名下。他三年前夏末随父去县城,账上仍写领了五十枚锻骨丸。主支子弟同样被虚增,只是他们本来领得多,一直没人细查。
“不是主支拿走旁支药。”他把册页推到众人中央,语气不为自己开脱,“有人借主支名额造出足够大的出库数,再把真药从地下送走。主支享了好处,也替他挡了三年目光。”
许砚顺着虚增名单往下看。所有被冒用的主支子弟都曾在武院由吴策登记,所有被扣药的旁支都与西药圃工契相连。
谁领走药,纸面已经指向吴策。
可吴策现在就在西药圃,那里还有三年未清的真药与古寨药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