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库门在第二日辰时开启。
三族老派两名执事持钥,许崇岳派许凌川代表大管事房。七户旁支由许岳山、沈素心和赵奎作证,纪家则来了丁账房。为防谁说物件被动过,所有人进门前先在封条上核印。
许砚走在母亲身后。药库有三进院,前院晒药,中院称量,最里一排石屋存成药与贵材。空气里混着艾根、松脂、陈皮和矿石粉的气味,苦燥草味反而最淡。
整排木架高过人头,共分十二格,每格都嵌着铜牌。第三格的铜牌还在,里面却只有一层擦得过分干净的木板。
两名执事先念出十二格登记。第一格止咳散,第二格温肺草,第三格青筋藤,第四到第六格是淬皮药,后六格存空瓶与辅材。许知微逐一拍下拓纸,沈素心则从格角取残渣编号,任何人都不单独伸手进架。
第一格药包数量与册上相符,纸却有两种批次;第二格少三捆,钱实能拿出镇医领签;第四格多出一箱从未入册的劣药。查到第三格时,众人已经有了正常损耗、合法领用与异常物件的对照。
镇医当场验过第四格劣药,确认正是七户领到的受潮强筋散。箱底压着十六只空蜡丸壳,壳印来自纪家铺。族药被换成废药,真药经地下送走,空壳又回库填数,三段动作第一次落在同一只箱内。
相邻库格积着薄灰,第三格连角缝都没有药屑。许砚用灯从侧面照,木板上能看见成排刷痕。有人不只是搬空药,还用水与油反复洗过气味。
“三年前的格子,为何像昨日擦的?”赵奎伸手想摸,被执事拦下。他收回手,脸上的讥意更重,“药库杂役挺勤快,空格也天天供着。”
代管药库的副管事名叫钱实,四十来岁,袖套收得整齐。他站在执事身边,额角一直冒汗。“许茂德有洁库规矩。贵药出清后要刷格,免得药性混杂。”
沈素心弯腰闻木板,没有触碰。“青筋藤性温,药油浸木后至少留香两年。这里用的不是普通清水,是去药味的石碱。若只防混药,不必把旧香全洗掉。”
钱实低头翻交接册,声称清洗由韩三负责。韩三仍在镇医馆看守,不能来当场对质,钱实便把每个问题都推向失踪过的杂役。
许知微沿木架查看铜牌。第一、第二格牌背有多年磨痕,第三格背面却光亮,铆钉也是新换。她请执事拆牌,牌后掉出一小片蓝色蜡纸。
蜡纸是西药圃采收牌的内衬,边缘写着“夏末甲三”。这批青筋藤确实到过第三格,之后才连牌带药一起被更换。
许凌川把蜡纸封入证物袋,转向钱实。“换铜牌要从器房领铆钉。谁签的?”
钱实翻了两遍册,终于在末页找到一张小签。领用人写“吴策”,正是大管事房三名副手之一。日期在半年前,与古寨军仓白泥格被重新封上的时段接近。
许崇岳的停职手令送到吴策家时,院中只剩一名老仆,称副管事昨夜去西药圃查虫,尚未回镇。
许凌川让主支执事取来器房铆钉册。半年前吴策一次领了四十枚,名义是修武院药柜;武院实际只换十二枚,剩余去向空白。许舟记得那次修柜由外匠完成,吴策甚至没有到场。
丁账房在旁翻纪家进货簿,发现同日铺里收过二十八枚旧铜牌,货名写“废铜”。数量正好补足铆钉差额。旧牌没有回炉记录,可能被重新刻成地下领药签。
钱实听到这里,主动说药库每月会把废铜装一只灰箱,由纪家车顺路带走。他见过吴策在箱上落签,过去一直以为是族中约定。执事让他画出灰箱尺寸与封扣,暂不把主动交代当成免责。
“又一个赶在查账前去药圃的人。”许岳山望着领用签,声音沉静,“先记去向,不把逃字写上。他若真在查虫,药圃总有人见。”
众人继续查第三格四周。木板不能随意拆,许砚用旧灯照向底缝。灯底黑石没有碑片反应,火苗却朝后倾,说明木架背后有冷风。
钱实解释石屋本就有通风孔。沈素心却指向墙上其他风孔,全部高过药架,只有第三格后的气流来自地面。
执事移开整排木架,露出一道半尺宽的送药槽。槽口内侧有车轮磨痕,深处通向药库冷窖。三年前的青筋藤无需经过前院账台,可以从第三格直接滑入地下。
送药槽有两层,上层放药箱,下层穿回空箱。上层木轮磨损深,至少每月使用;下层积灰较厚,说明空箱多从纪家车直接带回前院,而非沿槽返回。许砚用灯照见槽壁刻着七、九、十二三个停位,与古寨失踪的药箱号一致。
沈素心把一根细布条垂在槽口,冷风持续向里。她认得这种风:“普通冷窖冬凉夏闷,不会一直有草木湿气。它接了西药圃泉道,或接古寨排风。”
杜青没有进入狭槽,只用阵针测过地气。细针向西南倾斜,正对西药圃后坡。药库并非后来偶然挖到古寨,而是有人利用旧军医营的送药结构改成暗运通道。
冷窖门需要另一把钥匙。钱实交出副钥,主钥本应在许茂德身上。执事试开后发现锁芯被新蜡封死,硬开会破坏指痕与签线。许景嵩决定先封门,等三方匠人到场再拆,不为赶时间毁掉入口证据。
许砚趴低观察,槽底粘着三样东西:西药圃青泥、古寨白泥和响石岭红土。药从西圃入库,经古寨冷风层保存,再从响石岭运出,路线完整落在一条槽里。
丁账房看见红土,急忙解释纪家车轮常跑响石岭,沾土并不稀奇。许砚没有与他争一撮土能定什么,只让周平分别取样封存。
石屋值夜册显示,每次地下槽启用,守夜人都会被调去前院卸辅材。调令署名许茂德,附签吴策。两名老守夜人仍在镇上,执事立即派人请来,避免他们提前互通说辞。
送药槽旁还有一只编号木匣,十二个格位空了十一格。仅剩的一枚铜签写着“领药人:许舟”。
许舟明明是主支练武子弟,从未在药库任职。他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地下送药槽里,只能由本人来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