拦桥的人里,有七户旁支之外的矿工。
他们同样从纪家铺赊过药,欠据利钱滚了数年,却不在药圃工契名单中。有人听说三车真药要送族堂,担心只补最先查账的七户,便堵在旧桥讨一份。
为首的是个独臂老矿工,名叫曹石。他把一摞欠据夹在腋下,站在桥绳后。“我们的药额也被扣过,只是没进沈家院子。车一进族堂,主支、旁支先分完,剩下又轮不到我们。”
赵奎认得曹石,脸上的怒意变成复杂。“你两年前便离许家矿,欠的是纪家账。拦族车算什么?”
“离矿前欠下的。”曹石用手肘压住欠据,声音沙哑,“药库说没货,纪家说可赊。如今知道货一直有,我为何不能来问?”
这句话有道理,拦车却会让药与证物失去封存链。许砚没有把他们称作抢匪,也没有答应当场开车分药。
“谁告诉你们车走旧桥?”他站在第一车旁,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三色封,“我们半个时辰前才决定改道,你们二十多人已经在北岸等。”
人群互相看了一阵。一个年轻矿工说,午后有灰马骑手挨户送消息,称族堂要把西圃药全收进主支武院,今日不拦,明日便没了。
骑手还替他们准备木牌和桥绳,却没有留下姓名。谣言把真实的不公掺进假去向,拦桥者便成了替暗处之人拖车的墙。
灰马人还给曹石看过一张“分药次序”,上面把主支武院列第一、族堂列第二,矿户排在最后。许凌川接过纸,认出武院印是旧版,自己的名字却被写成领药人。
“我今日全程在车旁,没签这张。”他把纸翻给众人看,语气清楚,“拿主支名字吓你们的人,也在拿我当印牌。你们可以不信我,但先看车封和真实车单。”
许舟站到桥绳前,将自己的铜药牌放在地上。“我的旧牌刚被拿去偷药。谁还觉得主支子弟人人分到赃药,可以把欠据与我名下账当面比。先比,不先骂。”
人群中一名妇人真的递出欠据。日期与许舟虚领五十丸相同,数目相加正好是一批药库出槽量。对立的两份账在桥头对上,谣言里的“已经分完”便站不住了。
许知微取出车单抄本,隔着桥绳展开。“三车不分药,先对账。第一页写七户,后面留有新增申报栏。今日跟车的外证共六人,谁敢在族堂少一车,他们都能作证。”
曹石眯眼看字。他识得不多,要求有人逐条念。丁账房从队尾走上来,当着债户的面念出纪家退货批次与缺册,也承认铺里账可能被杜旺改过。
矿工们没想到纪家账房会站出来,人群里的叫骂弱了。曹石仍不放绳。“念账容易,药到了堂里,你们关门怎么办?”
许砚指向跟车的陶伯和两名庄民。“再从你们中选三人跟车,手持桥牌。族堂不开门,你们便在门外敲锣。车封在三方眼下,谁都不能无声吞掉。”
“我们不识阵,不会看封。”曹石身旁一名妇人抱着药袋,眼神仍有戒备。
沈素心不在车队,许知微便按母亲教的方法解释:青蜡看裂、金线看结、藤叶看叶脉。她把备用样封递到桥绳前,让三人亲手辨一遍,不要求他们只信许家印章。
曹石看过样封,终于把欠据交给身后人保管。他愿意选三人跟车,条件是今日便在桥头登记所有欠药者姓名。
周平铺开空册。堵桥者一个个上前报矿班、欠药日和能作证的人。有人只是听说可分药,并无许家药额,照样登记为“待核”,不因不符合第一批条件便赶走。
夕阳落到山后,桥绳终于解开。
唐钧却没有立刻挥车。他从桥下爬上来,掌中托着一枚锈蚀铁销。“桥心三号链少一枚主销。空车能过,重药车上去,石板会向右沉。”
曹石脸色变了。“我们只拉绳,没动桥链。灰马人来时在桥下站过一阵,说是查水。”
许舟蹲到桥边看过缺口。铁销不是刚拔,表面已有一夜水锈,说明对方早在改道前布置。假令、堵路、拦桥人群都只是把药车送上缺销旧桥的步骤。
护院从附近找来普通铁销,尺寸却不合。许砚取出第三车军医营铜封片,发现边缘宽度正好能暂时代替主销;可铜片是古寨证物,未经三方同意不能擅用。
阵房学徒量过链孔,铜封片若卡进去,受重后会变形,军医营药叶纹也可能损坏。桥可以过一次,证物却再无法还原。许砚没有因为自己发现铜片便决定牺牲它。
曹石提议拆桥尾次销换到桥心。学徒检查后摇头,次销承担侧链,少了会让人行也不稳。众人把能想到的快法逐个排除,最后只剩分箱抬运这条慢路。
许凌川当众说明选择,记录为何不用铜片、为何不用换销。以后若有人质问车队拖延,桥孔尺寸与阵师意见都能查,不会把决定全推给领队一句话。
杜青学徒检查后给出另一种办法:减轻车重,药箱由人分批抬过,空车再走桥。这样不动证物,耗时却要一个多时辰,天会全黑。
“分抬。”曹石先开口,把袖子卷到肩上,“桥是我们拦的,时辰也是我们耽误的。药箱不拆封,我们帮着抬。”
跟来的矿工纷纷上前。许凌川没有因他们先前堵路便拒绝,只重新编组:每箱四人,两名护卫、两名债户,车队人员看封,药农看步。
每过一箱,桥南北各报一次编号。曹石不能抬重,便握着登记册核对剪口;陶伯守北岸称箱重,防止过桥途中有人调换。许知微只负责封线,不再兼做所有记录,桥牌证人各管一项。
许砚被安排在前三箱,第四箱起由养脏境更稳的许烈替换。刚突破不代表可以连续负重,他若为了显本事扛完十二箱,反而会让护车节拍在后半程失衡。
第一箱青筋藤被抬上桥时,泉水声从石板下涌起。许砚走在箱尾,能感觉到春息泉气沿桥纹进入呼吸。
桥北灌木中,一道灰马影悄悄退向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