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天未亮,三辆药车便停到西药圃正门。
车封换成三色。族堂用青蜡,大管事房用金线,药农把各自剪下的藤叶压在蜡下。任何一层断开,沿路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第一车青筋藤,第二车赤心叶,第三车载铜封片、空蜡壳与新铜签。药材与证物分车,防止一辆出事便让全部账线断掉。
周平逐项念车单,许知微站在车尾核数。她穿一件窄袖青布衣,头发用木簪收紧,腰间只带账袋与防水布。沈素心把旧册原本留在身上,女儿携抄本随车,母女不会把唯一证据放进同一辆车。
护送队共十二人。许凌川持族堂路牌走在第一车,许砚与许舟守第二车,唐钧带两名药农看第三车。赵奎、罗四和三名主支护院分在前后,彼此编成混队,没人单独掌一辆车。
三名主支护院过去只守武院,对旁支查账并不热心。其中年纪最大的许烈坦白,他是许崇岳亲点来盯印,不是替七户讨药。赵奎听后冷哼,却把自己的职责也说清:他只保证车到堂,不替大管事房遮账。
“目的不同不碍着走同一段。”许凌川把两人的位置换到一车两侧,“谁发现对方动封,立即报;谁只顾盯人漏了车,也照样记责。”互不信任被摆到明面,反而比假装一心更容易约束。
许崇岳亲自查过金线,交给许凌川一枚备用印。“主路过长桥,午前能到族堂。任何改道令,必须有我与三族老双印,单印不认。”
三族老则把青蜡盒交许知微保管。老人木杖点着车辕,声音传给所有人:“车坏可以换,封坏先停。谁催着未验先走,先记谁的名字。”
许砚绕车检查。第一车左轮沾着西圃青泥,第二车两轮干净,第三车右轮却有响石岭红土。三辆车都在圃内封存,第三车很可能曾在北门开启前就去过纪家车场。
唐钧用刀背刮下红土封袋,又量车轴旧痕。“车没换,轮换过。右轮的铁箍比左轮新半年,纪家车场能做这种窄箍。”
第三车车夫姓陶,是药农自己推选。他听见后主动说明,昨夜护圃人曾以轮响为由把车拉去侧棚修理,半个时辰才送回。侧棚由吴策的人把守,药农没能跟进。
众人当场抬起车厢查底。证物箱三层封蜡完好,底板却多了四枚新钉,像有人准备从下方拆箱。杜青派来的阵房学徒拓下钉位,再用横木封住底板。
没有证物丢失,隐患也不能当成无事。周平在车单加注,三方重新按印,出发比原定晚了半个时辰。
车队驶出药圃时,路边已有数十名矿户与药农等候。他们不是来抢药,而是担心车进族堂后再也看不见。陶伯举起自己那张见证牌,告诉众人每到一个路亭都会公开查封。
“谁不放心,选两人沿官道跟。”许知微站在车板上,声音不高,周围却安静下来,“跟车人不碰封、不替护卫动手,只记时辰和路线。到族堂可当外证。”
两名老药农与一名矿工被推出来,走在队尾十步。纪家也派丁账房远远跟随,他既是被查一方,也是车簿证人,不能被排除在外。
丁账房带着纪家车尺和旧簿,沿途每到路亭都量轮距。他知道旁人怀疑铺子,讲话比前日少,遇见青六车痕却会主动停下标注。车队没有因为他属于纪家便拒绝可核的本事。
第一座农庄经过时,庄民敲了一面旧锣。许知微报出三车、二十六箱、六证物匣,庄中识字先生记在门墙木板上。等车队离开,木板仍留在众人眼前,后来者很难悄悄把三车说成两车。
日头升起后,车队进入西南丘道。两侧长着半人高的药蓟,风一吹便散出微苦清香。第二车赤心叶隔着木箱仍有温热气息,许砚每走一阵便检查呼吸,不让春息泉药力在体内堆积。
锻骨后的身体恢复很快,脏腑却跟不上连续赶路。他能轻易推动车轮,快走后胸口仍发闷。沈素心教的前三息正适合调匀,许砚只按已经拓清的部分练,不碰泥下缺图。
许舟走在车另一侧,听他呼吸三长一短,好奇地学了一轮,立刻被药气呛得咳了两声。“这法门也挑人?”
“挑节拍。”许砚拍着车板替他找步频,“你走得比我快,照我的息会挤在一起。医营图有背篓和抬担两种,你该用抬担那幅。”
许舟按自己的步子调整,胸闷果然缓了。他没有因为功法来自旁支发现便扭捏,当场把感觉说出,让许砚知道呼吸图需要按负重变化。
午前,第一处路亭查封无误。第二处路亭却挂着一面白旗,亭卒称长桥昨日受雨,车队须改走北侧医营旧桥。他递来的改道令有大管事印,没有三族老印。
第一处查封曾发现第二车金线结向左,出圃拓纸上也向左,说明一路无人解开重系。第三车底板横木仍在,新钉没有继续松动。每次停查虽然拖慢时辰,却让下一处异常能判断发生在何段路。
到第二亭时,白旗下泥地有一圈新马蹄印。蹄铁右后角缺口明显,与西药圃北门外灰马痕相同。骑手不是随口传令后离去,而是从药圃一路抢在车队前布置。
许凌川没接令,先让全队停在亭外。亭卒说传令者刚离开,骑灰马、右腕缠布,留下话称若耽误药车,责任由许家自负。
“单印不认。”许凌川把备用印压回衣襟,抬眼看远处长桥,“先派人验桥。车不动,封不拆。”
唐钧与一名护院沿主路先行。不到一刻,两长铜哨从前方传回,表示桥体可走。改道令是假,长桥没有受损。
亭卒脸色发白,连声说自己只照令传话。周平让他写下骑马人外貌,没有扣人。车队重新起步,谁也没有因为识破第一张假令便放松。
第二车经过路亭时,车底忽然传来水响。
许砚低头,看见一线淡绿色泉水从车轴内流出。有人把装有春息泉水的陶管藏进轮毂,随着车轮转动,陶管正在一点点裂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