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刻字下还有一层旧字。
许砚没有急着擦灯,让周平先记录灯位。第七盏位于药材列上方,灯钩刻着“丁七”,与药库纸片上的“药七”发音相近。有人反复使用“七”作标记,既能指柜格,也能指军仓灯位。
杜青用软灰拓下新字,孟良则检查刻痕。刀口没有铜锈,最深处留着细银粉,刻字工具与阵房铜簧同材。许凌川主动交出自己的铜簧比对,两者宽窄不合,证明仅凭银粉无法指向他。
“先看旧字。”许砚把灯芯调低,火焰贴近铜壁。油垢受热变软,下面逐渐显出几行针尖大小的刻记。
第一行是旧朝军仓的领灯记录,名字早已模糊。第二行年代近得多,写着“十六年前七月,顾沉槐修东墙灯九”。末尾还有一道缺指掌印,三根指痕清晰,右侧两处空白。
周平对照十六年前矿务档的日子,发现顾沉槐修灯发生在旧矿塌陷前第九日。族档却写他当天才到青石镇,两条记录相差整整八日。军仓铜壁上的刻痕能做旧,深处积油与修补铜片却难以同时伪造。
许砚看着三根指痕,想起石道上缺指面具人的止步手势。若今日那人真是顾沉槐,他为何十六年没有回镇、又为何不肯露脸,仍没有答案。眼前证据只能推翻“初到便擅开阵”的旧说,不能证明面具下是谁。
许砚胸前的旧灯跟着升温。
他将两盏灯并放在木箱上。顾沉槐修过的并不是一盏,而是一批军寨旧灯;父亲手里那盏灯九与眼前丁七采用同样暗层结构,只是丁七的黑石钥已被取走。
许成看见“顾沉槐”三字,神色微变。“旧档说他第一次进北坡便擅自开阵。若他早在军寨修灯,说明进矿不止一次。”
“也说明有人删了前面的入井记录。”许凌川用纸压住拓片,眉眼间没有维护主支的回避,“阵房档里只剩半页叠山劲,顾沉槐的名字也被划去。两处缺页未必巧合。”
杜青沉默许久,短须被灯火照得发黄。“我入阵房时,旧档已经封柜。能改族档的人不多,十六年前有资格的更少。没有原册,先不点名字。”
这番话给出范围,也守住证据边界。许砚没有逼老阵师当众指认,只继续查灯。
丁七灯底暗层卡着一片薄铜。许凌川用木尺压住卡扣,许砚则按灯九开启顺序转动三枚铆钉。暗层弹开后,薄铜上刻着军仓至北营的排水路线,终点画着一扇双环门。
路线旁有顾沉槐留下的小字:主盘是假,军令在仓。
薄铜背面还刻着一串灯号:东九、仓七、北三。东九是许砚手里的旧灯,仓七正挂在头顶,北三应在北营。三盏灯分别藏一段路线,只有按地脉方向拼合,才能找到军令格。
仓七暗层的黑石已失,薄铜却还在,说明取钥者当年未必发现路线。如今有人拿走军令,又留下去北营的新字,目的更像要集齐三灯,把许砚手中的东九也引过去。
许成背后的黑木匣轻轻一震。他第一次入寨追逐的半块阵盘,可能从头到尾就是诱人开启中营的假物;真正控制军寨的军令,藏在旧军仓某处。
冯鹤比他更快看向十二只铜封箱。“仓里还没查顶梁和地板。晶核不拿,黑斗篷要的也许是军令。”
两队重新搜索。唐钧敲地板,陆九听顶梁,阵房查封纹,商会翻空箱。许砚沿灯钩编号逐个比对,发现一到十二号都在,唯独“仓令”二字刻在第七号背面的墙砖上。
墙砖可以按动,后面却没有令牌,只有一层新抹白泥。藏物格已被人打开,军令不在仓中。
“黑斗篷先取走了。”许成脸色发沉,手掌压紧真匣,“他留字让我们去北营,是想借军令开更深处。”
“未必是他取的。”许砚对照薄铜刻字时间。顾沉槐的提醒来自十六年前,白泥却是近半年抹上;这段时间能进入军仓的,不止今天的黑斗篷,“有人半年前便拿走军令,又把地图与阵钉分给不同的人。黑斗篷可能只负责把我们往北营赶。”
周平从白泥里夹出半根麻线。线质与药库运材绳相同,末端打着纪家矿材铺常用的双扣结。许家药库、纪万川与黑石商会之间的货物流转,第一次在同一处留下实物。
冯鹤脸上的笑完全收了。“商会向纪家买过绳,也买过图,不等于替他偷军令。这个结,我回去会查经手人。”
许成看着薄铜路线,提出立即追北营。杜青却按住地脉晶核箱,提醒众人练卒门刚受过反向阵压,东墙兽群也未散。继续深入,人手与灯油都不足。
许砚赞成退。“黑斗篷能在前面改阵,追得越急,越照他的路走。军仓和石碑已经找到,先把拓片、药签与铜骨膏送上去。北营入口不会因半日消失。”
许凌川也站到他这一边。许成连看几名护矿队员,发现罗四木板已裂,赵奎枪杆也弯了一截,只能接受回撤。
众人封好军仓,双钥分别由周平与陆九保管。回程经过东墙时,岩甲兽已散入支道;两队沿旧军道各自退出,在断墙处重新砌上带印封石。
练卒门前,杜青重新检查第四列滑槽,将后加银粉全部封进证物瓶。许砚没有再踩玄骨砂,只在门外由镇医学徒探过骨息。确认锻骨境没有虚浮后,他才把分得的铜骨膏收进母亲缝的双层药袋。
傍晚,许砚踏出北坡拱门。许岳山第一眼便看见他步伐比入井时更沉稳,没有当众问境界,只接过变形旧灯,指尖触到灯底热意。
“里面有字?”父亲看着新拓的顾沉槐名字,声音低了下来。
许砚把薄铜片放到他掌中。“有。顾沉槐十六年前留下的字。他说,中营阵盘是假,真正的军令被人从仓里拿走了。”
警戒线外,三族老许景嵩已经等候多时。他身旁除了族堂执事,还站着主支大管事许崇岳。
许崇岳没有先看拓片,目光落在许砚腰间分得的半罐铜骨膏上。
“进北营可以。”他抚平暗金长袍的袖口,语气客气,“主支有一个条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