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材签被铜镇尺压在仓门内侧。
许砚没有直接拿,先让唐钧检查周围。签纸干燥,墨印边缘也很新,放下不超过一日。黑斗篷若真急着逃,不会恰好把关键证据留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又是给我们看的。”唐钧用箭杆翻起纸角,鼻翼动了动,“有药库松烟墨的味,没有苦草味。私印能偷,签纸也能偷,先收着,别急着给许茂德定棺材板。”
他说得粗,却与许砚想法相同。许茂德有嫌疑,眼前这张签更像有人把嫌疑刻意推满。周平不在门内,四人便由许凌川拓印、陆九记位置,原签封入皮囊。
旧军仓长约六十步,顶上吊着一排铜链。木箱分成兵械、药材、粮石三列,大半箱盖已经腐朽。少数箱体包着青铜封边,阵纹尚有微光。
唐钧打开最外一只粮箱,里面的军粮早成灰块。他用刀尖一碰,灰尘便塌下去,仓内弥漫陈年谷壳味。另一列药箱也多已干裂,瓶中只剩颜色不一的粉末。
“百年遗迹,不会每个箱子都等着后来人。”许凌川放下破瓶,目光转向铜封箱,“封阵完整的或许能留,先等杜老和孟老进来。”
许砚同样没有被满仓箱子冲昏头。他刚到锻骨,玄骨砂余热还在体内,继续服用未知药物只会让根基失衡。能带走什么,要先确认来源、药性与归属。
后门外响起四次拳槽声。杜青带众人按他们留下的节拍开启练卒门,许成与冯鹤几乎同时进仓。两人看见铜封箱,脚步都快了半分,又在仓门线前一同停住。
“谁动过?”许成先看许砚四人,视线落到唐钧手中的药签。
“一只腐粮箱、一只废药瓶。”许凌川把拓印递给周平,语气清楚,“铜封箱未碰。许砚在力鼓前破入锻骨,陆九、唐钧都可作证。玄骨砂留在石内,没有取走。”
冯鹤朝陆九抬眉。陆九点头,把四响顺序说得一字不差。商会主事这才把目光移向仓内,承认发现过程。
杜青与孟良各查一列铜封箱。阵房确认封纹,孟良辨别矿材,周平负责编号。十二只箱里,七只内阵已坏,三只存着锈蚀兵器,只有两只药箱保持干燥。
第一箱装着二十四罐铜骨膏,是镇荒军锻骨卒训练后外敷所用。罐口蜡封完好,孟良取最小一罐验过气味与色泽,药力大约剩四成。
孟良将膏体抹在一块兽骨片上,等了十息,骨片表面渗出淡铜色,没有发脆。他又用银针试过腐毒,才判定可用。杜青在旁记录验药步骤,并要求出井后再交镇医复核,没人因“古药”二字便直接往身上用。
许砚闻到药香时,体内锻骨后的空乏更明显。他仍退在验药线外,手指没有碰罐。玄骨砂已经帮他跨境,铜骨膏应当用来巩固,而不是趁热再推境界。
第二箱放着八枚地脉晶核,每枚只有枣大,来自古寨镇钉多年凝结的余矿。它们适合修阵,也可温养兵器,价值比铜骨膏更高。
许成伸手压住晶核箱盖。“军寨在许家矿下,晶核归族库。铜骨膏按参与人数分,商会可取应得份额。”
冯鹤笑窝浅了。“勘察契覆盖响石岭北脉,界石未明之前,军仓不能算许家。资源封存可以,归谁不能由你一句话定。”
两队人马在长仓两侧站开,方才共同过阵的气氛迅速冷却。没有人先拔兵器,手却都离工具更近。
许砚沿仓墙寻找军寨界记。旧朝仓库不会按今日家族划界,却会标注东墙与北营的管理范围。粮石列尽头立着一根半埋石柱,柱面刻有东、西两字,中间是被铜链遮住的凹槽。
唐钧帮他移开链条,一枚方形界牌露出来。正面写“东墙供给”,背面写“北营共仓”。这里本就由两营共用,谁先站进来都不能独占。
界牌底座还有两道旧漆,一道青,一道黑。孟良认出黑漆所用矿脂来自响石岭,杜青则确认青漆与许家旧矿壁灯相同。两边入口在古寨修成后都曾供应军仓,这比现代地契更早,却能解释两条军道为何同时连到这里。
冯鹤蹲下擦去界牌灰尘,神色不再轻松。“响石岭近十年塌过三次,商会一直以为是废矿。若古寨地脉同时托着两边,许家乱拔钉,我们的山也会动;我们强挖界石,你们的井也未必稳。”
许成听见这话,没有继续把风险说成许家内部之事。争资源仍要争,修阵却必须交换消息,这层关系比一纸临时木契更牢。
“古人的界不能定今日矿契。”周平看过后作出谨慎判断,“但能证明军仓与两条入口相通。许家、商会都参与开启,按临时木契先封存,报矿务司裁定最稳。”
许成不愿把晶核拖进官司,冯鹤也知道商会人数少,强分占不了便宜。两人各自退一步:地脉晶核原箱双锁,双方各持一钥;铜骨膏取四罐作为试药与伤员用量,其余封存。
试药四罐中,两罐归两家阵师,一罐给守后四人共用,一罐留全队应急。许砚虽发现军碑、又在练卒门破境,也只分到守后罐的四分之一。
唐钧把守后罐分成四只小陶盒,秤杆由孟良掌,周平报数。分到许砚时,孟良故意把秤砣停在平线上多看一眼。“你在鼓阵出力更多,要不要添半钱?添了便从陆九那份扣。”
“鼓阵四人缺一不可。”许砚把自己的陶盒封好,目光转向陆九,“按原议分。谁多谁少,不能让掌秤的人临时试人情。”
陆九没有说谢,只把自己那盒收入皮甲。冯鹤看见这一幕,笑着敲了敲孟良的算盘;矮老者哼了一声,眼里却少了先前对许家少年的轻视。
孟良把地脉晶核逐枚放回槽内,忽然发现第八枚底座压着新灰。有人曾取出晶核,又在不久前放回;晶核表面还粘着一点白泥,与药库冷窖土相同。
黑斗篷来过军仓,却没有带走最值钱的东西。
许砚看向仓顶铜链。链条尽头挂着一排制式矿灯,其中第七盏灯罩擦得很干净,像刚有人握过。
他取灯照向内壁,一行新刻小字从油垢下露出来:取晶核者,去北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