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角落在“崇”字右下。
许砚把族契与药圃账并排压在石案上,两枚印的缺口朝向、深浅都一样。围在北坡的人没有因此喧哗,目光却先后落到许崇岳脸上。
许崇岳接过账页,没有用手遮印。他将自己的铜印翻到掌心,印边确有一道旧损。“这枚印放在大管事房,三名副手可以领用。账上印迹只能证明出自房中,不能证明是我亲按。”
“也不能当作与您无关。”许知微抱紧余下账册,语气稳得听不出熬夜疲惫,“印下每一张工契,最后都进您的总账。三年里七户被扣药,管事房一次也没发现?”
许崇岳没有答“发现”或“没发现”。他叫来随行执事,当场封存铜印与药圃残账,又写手令暂停大管事房三名副手职权。动作干脆,许砚仍看见他握笔时指节绷得发白。
三族老许景嵩定下三日对账。七户旁支、药库、药圃、纪家铺各交原始凭据,第三日午时在族堂公开核验。谁私动西药圃一株药、删一页账,先按侵吞族产处置。
“三日太短。”沈素心翻过工契名单,眉间压着愁意,“药圃一季一收,三年有十二轮。没有采收簿,仅凭这些残页对不全。”
“正因短,藏账的人来不及全换。”许岳山把旧灯交给儿子,探杆点向西坡,“我们不必一开始算完三年,只要找出一轮实产与入库差额,后面的账便有查法。”
许砚听懂父亲的取舍。面对三年乱账,若想一次查清每枚药丸,只会困在对方留下的纸里。先选能由活人、实物与天气共同印证的一季,才有破口。
一家人回到镇南旧屋时已近午后。院门旁挤着七户矿工,手里各拿药纸、欠据或空药袋。有人急着讨回三年药额,也有人担心一查到底,先前欠纪家铺的药债会被族里推回自家。
沈素心没有许诺立刻拿到药。她在院中摆三张木桌:左桌收药库领纸,中桌记实际收到的药,右桌登记谁能作证。许知微执笔,周平带两名矿务房书记核对姓名。
赵奎把自家药袋放到左桌,袋底只剩半钱潮粉。“账上写我领了二十枚养筋丸。实际上是六包止咳散,罗四送我回家时见过。”
罗四坐在中桌旁,手掌拍着膝盖。“那天药房说养筋丸缺货,先折成止咳散。我还骂赵奎咳都不咳,拿回去喂墙缝虫。”
许知微让两人分别叙述,没有把一句玩笑写成证词。等日期、经手人和袋印互相对上,才在旁边标出“以次折高”。
下一户是守风井的石伯。他带来一根被虫蛀过的药盒,盒盖写着“赤心丸”,里面残留的却是最低等的温肺草。账上称他亲领十二丸,日期正值他在北坡连续守井的第五天。
石伯没有说自己记得所有细节,只能确认药盒由侄儿代领,回家时封条已经断过。许知微把“本人不在场”“代领人可查”“药性不符”分作三栏,没有让记不清的部分混进确定证据。
第三户带来的不是药袋,而是纪家欠据。矿工妻子每月从族里领不到强筋散,只能赊买同名药,纸包底纹仍是许家药库。她认得包药伙计,却不识签字。丁账房被请到右桌,当场写下伙计姓名与班次。
院中原本急着争吵的人,看到每句话都要落到日期、物件和证人,声音慢慢低下。众人开始互相补时间:谁同班、谁送饭、谁在药房门口等过。零散记忆被排成能核验的线,不再只是“大家都吃了亏”。
许砚负责查看药袋。七户旧袋使用三种纸,药七所发的四只袋内都有细黄砂,与自己出井后那碗废药一致。另外三只来自纪家铺,纸角却盖着药库退货印,说明族药先被转出,再以赊卖形式回到矿户手中。
纪万川没有亲自来,派了一名账房送来三册赊账簿。账房姓丁,瘦高个,进院后一直用帕子擦额头。“本铺只认退货签,不知药从哪里来。许家药库盖印,我们照价收,账上都写着。”
“退货价多少,卖回多少?”许砚把一只纸袋推到他面前,指向纪家与药库两枚重叠印。
丁账房翻册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按陈药六成价收,按成药九成价售。中间有烘制、运送和坏损,铺里总要留利。”
赵奎听得火起,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。许岳山抬手让他先坐,若院里变成围骂账房,纪家真正做决定的人反而有理由不交账。
三册赊账簿只到两年前,最近一年被丁账房称为尚未誊清。许知微没有争,写下缺册名称与保管人,让他当众按指印确认。第三日若拿不出,缺失本身便是证据。
天色转暗时,三张桌上铺满纸。许砚用红线把同月记录连起来,发现每次西药圃报“虫损”的第二天,纪家铺都会收到一批药库退货。
周平把十二轮采收月写在长纸上,四轮有纪家退货册可证,三轮只有车队路引,其余五轮缺原账。许砚没有把缺页都算成偷药,只用灰线标出,等第二日去药库查柜格与车签。
许岳山负责核对矿班册。七户被记“亲领”的日子里,有十一人正在井下,三人随车去县城,另有两人重名。许知微把能找到当班人的记录抄到证人栏,父亲再按矿务房旧印确认。
沈素心则把药渣分装进小纸包,每包只写编号,不先写来自哪户。次日让镇医盲验药性,免得验药者因知道旁支受损便顺着结论判断。
沈素心挑出三年前夏末那一轮。那月她正好在西药圃做短工,记得青筋藤丰收,药圃却报虫损四成。七户第一次被扣药额,也从那个月开始。
“查这一轮。”许砚将红线固定在木板上,“天气、药农、采收日都有人记。先找采收簿和药七入库格。”
周平翻到药库总册,夏末青筋藤本应放在第七排第三格。册页写着入库一百二十斤,领用一百一十八斤,只剩两斤损耗。
许知微却用手指量过那行字距。前后两页每格写十笔,唯独这一页第三格留白,入库数被挤到第四格旁边。
真正的药七第三格,从账册到库房都被人空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