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在北营百余年的尘灰被风轮卷起。
许砚用袖口遮住口鼻,和许凌川一左一右稳住三盏军灯。灯焰沿铜叶回路向上延伸,杜青抽出卡轴铁算盘,将双环军令转入主槽。
“东九回风,仓七导流,北三开顶。”老阵师报出薄铜上的顺序,手背因用力微颤,“三灯不可同时加火,先东后北,仓灯最后压住。”
许凌川负责东九,许砚握北三,仓七固定在轴下。两人听杜青节拍调节灯芯,每次只改一线。风轮从滞涩转为平稳,顶梁不再下沉,排风道外的铜管一根根响起。
军令并非让人随意控制古寨的宝物。它记录的是闭城与开营顺序,持令者仍需三处阵灯、主风轮和懂阵的人共同操作。韩三能借它关风,靠的是有人提前放好阵钉;想真正开营,却离不开一路找回的遗迹线索。
竖井下传来唐钧的三声短敲,问他们是否平安。许砚以两长回应,声音沿新开的风道传得很远。更上方也有敲击接上,是守在北坡的许岳山。
地面接应已经听见主风轮。
杜青将军令推到第二槽。北营深处响起成片机括声,封闭的排风窗由低到高逐一开启。第一缕天光从山顶竖井落下,穿过旋动铜叶,照在积灰石阶上。
许砚抬头时,眼睛被光刺得发酸。此前每次进入古寨都依靠灯火,墙、路与人只能看清几丈。此刻灰白天光铺过北营屋脊,残存旗杆、训练场和军仓轮廓第一次同时显露。
这座埋在山腹中的旧军寨,终于重新接到天日。
经历三次入井,名字终于比灯数更重要。
风篮第四次升上来。唐钧与冯鹤带着新绳返回,先把杜青送下,再接三盏军灯。许砚与许凌川最后离开主风轮,双环军令留在阵槽,由两家封条共同锁住。
“不带令?”冯鹤检查封条,长眉微扬,“许队长上来后怕是要心疼。”
许凌川把主支印按在左锁,语气带着疲惫后的轻松。“军令离开主槽,排风又会乱。谁想拿,先当着矿务司和两家人的面写下关寨责任。”
冯鹤盖下黑印。“这话我爱听,省得回去再抢一次。”
众人沿风篮分批撤到北营外道。韩三已经由镇医固定右腿,神志清楚。看见许砚带出半册药账,他垂下头,手指攥住毯角。
阿栓、赵禾与小满的家人都在下端等候。韩三看到三个孩子时,几次想开口。赵禾的兄长拦住他,不让他用一句道歉盖过事实,只要求他在族堂、矿户和药农面前把每次送钉的日期说全。
韩三没有求他们立即原谅。他点头答应,先报出第一只草包的领取人和藏钉地点。周平在旁逐条记录,孩子们能确认的便点头,记不清的地方也不被催逼。口供从真实记忆里建立,不靠众怒逼出完整故事。
“账是真的。”他声音沙哑,目光不敢躲太久,“西药圃每月挑最好的三成,先送药七冷窖,再从断矿侧井运到军仓。纪家车队从响石岭接走。许茂德管签,我管箱号。”
许成站在旁边,脸色比军寨石墙还沉。“穿青鞋、戴主支戒的人是谁?”
“每次隔着冷窖木屏。”韩三咽了口唾沫,努力回想,“他说话左轻右重,像一边牙不好。右手戒指是真的,手腕还有烧伤旧印。我没见到脸。”
许崇岳就在风井外。他听见这些特征,先摘下自己的主支铜戒交执事封存,又卷起右袖,腕上没有烧伤旧印。“大管事房共有六枚同制戒,两枚封库,四枚由管事持有。今日起逐枚查验,谁缺戒先停职。”
许知微盯着他的动作,没有因配合便撤回怀疑。“旧印能借,戒也能换。西药圃真账盖的大管事印边缘缺角,与您的印相同,这一点也要入册。”
许崇岳看向她手中账页,脸色不快,仍让执事照记。“印由房中三人共用。查我可以,先把账页来路、保管人和缺角年代写清。”
双方没有在风井口凭一枚印定罪,也没有因他地位高便略过。三族老让主支印、药房印与纪家取款牌全部分开封存,次日在族堂当众比对。
许凌川把这些特征写下,没有因“主支戒”回避。许砚则检查半册账页,页码从十三到二十四,前十二页仍在西药圃或药七柜房。下一步该去哪里已经清楚。
青铜面具人没有随队出来。窄门后的脚印通向更深的北营,三指灰印旁留着一枚顾沉槐旧火漆。它能证明来者掌握顾沉槐物件,仍不能证明他就是十六年前那个人。
许砚将火漆交给父亲。许岳山在风井外看了很久,最后用布包好。“先查活人的账。面具会走,药圃的地和人走不了。”
天亮后,矿务司、许家族堂与黑石商会共同清点出井物品。铜骨膏、地脉晶核、三灯路线、军碑拓片分别登记。叠山劲前三式交武院校正,第四式由守碑者共存,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出售。
西药圃木箱暂留古寨冷风层,箱外加三方封条。镇医只取两株青筋藤作药性检验,采收牌上对应的药农也被请来确认根茎切法。资源最终归谁尚未裁定,至少不再由某个管事悄悄搬走。
许砚分得的铜骨膏仍是原来四分之一罐,没有因为开主风轮再添。新的功劳记成军寨修复份额,等资源归属判定后统一兑现。这样慢,却让每一次所得都能找到见证与来处。
许崇岳看到三联契上新增的商会见证,没有发作。他当众恢复七户旁支药额,也封了许茂德的药房职权。许茂德本人却在众人入井当夜离开镇医馆,去向不明。
“他跑不远。”许知微抱着从药七抄出的残账来到北坡,脸颊被晨风吹得发红,眼神明亮,“前十二页我找到了。许茂德带走的是假账,真账一直压在西药圃灌渠石下。”
她把账册交给哥哥。第一页不是药材数目,而是一张药圃工契名单。许岳山、沈素心和另外五户被扣药额的旁支,都在三年前被悄悄列成西药圃欠工户。
许砚翻到末页,那里盖着主支大管事房的旧印,印章边缘缺了一角。
许崇岳刚才按在族契上的印,也缺同样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