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风轮每转一格，顶部便下沉一寸。
缺指面具人松开风轮轴，向后退进一扇窄门。他没有替众人撑住机关，也没有开口解释身份，只在门框留下三指一掌的灰印。
许砚追出半步便停住。韩三靠在风轮下，呼吸混乱；军令卡着两片铜叶，药箱挡住右侧检修道。此刻追面具人，只会把能救的人与能开门的东西都丢在身后。
“先稳风轮。”杜青把木尺插入轴槽，声音绷紧，“军令拔出，铜叶会全闭；留在里面，顶梁继续沉。下层有运药风篮，每次最多载三人，往返要三十息。”
唐钧找到风篮绞索，拉开盖板。竖井底下传来冯鹤的回应，他已从北营外道找到下端，可以接人。两条队伍终于在主排风处会合。
韩三听见每次只能走三人，挣扎着把军令往许砚方向推。“先送令和杜阵师。风轮开了，其他人都能走。我留在这里认箱号。”
他语气像在赎错，眼神却不断瞟向顶梁。许砚看得出韩三害怕，也看得出他想用留下换一个较轻的判处。无论动机如何，一个气力衰竭的人守不住风轮。
“第一篮送韩三、刘简、药箱账册。”许砚看向杜青，“韩三知道暗仓位置，活着回去才能对账。刘简负责把箱号副页带出，第三位让陆九护绞索。”
他没有安排整箱好药。风篮限重，药箱每只都抵一个人的分量；采收牌与编号已经留证，药材可以等风轮稳定后再取。先抢资源，反而会让真正的药农与矿户失去当面对账的人。
唐钧把这层意思说给竖井下方，冯鹤回应得很快，命商会矿工在下端设三方封区。任何药箱出井，都要有许家、商会与药农代表共同拆封。紧急撤离中的一句决定，被立刻变成可执行的规矩。
许成从检修口赶来，听见安排立刻反对。“军令比账册重要。令不出去，古寨再闭一次，韩三的口供也没处用。”
冯鹤的声音从井下传上来，隔着风篮仍很清楚。“先送人。军令落在许家手里，商会还得重新谈归属；人若压在上面，谁都担不起。下一篮我亲自上来接令。”
许凌川也站到许砚一侧。“我持双叶领队牌。此次入井先保成员，主支条件写得明白。许队长若要改，先拿更安全的办法。”
许成看向不断下沉的顶梁，最终没有拔刀抢令。他转身背起韩三，将人放进风篮，动作谈不上温和，也没有故意为难。刘简抱好双层防水账册，陆九检查三人挂扣后敲响篮边。
风篮下降。唐钧与冯鹤上下同时转动绞索，木轮发出沉重吱响。第一篮到底的铜铃响起时，顶梁又低了两寸。
第二篮该送杜青、孟良与军令。杜青却把位置让给孟良和两名阵房学徒。“军令还卡在轴上，我不走。北营阵路由我负责，不能让刚学两年的孩子留下拔令。”
刘简在井下听见师父的话，急得敲篮回应。杜青俯身朝竖井喊：“把箱号交周平，别往上爬。你守下端，便是替我守路。”
孟良没有像往常那样顶嘴。他摘下铁算盘塞给杜青。“拿它卡轴，比木尺硬。你若把珠子磨坏，回去照旧账赔。”
杜青接住铁算盘，短须动了动。“按十年旧价赔。”
“你敢。”孟良骂了一声，眼眶被风吹得发红，转身带两名学徒入篮。环境里的紧迫没有让对话变成空泛告别，每个人都把下一步交代清楚。
第二篮下降后，排风道里剩许砚、许凌川、许成、唐钧、杜青和冯鹤。冯鹤依约从下端上来，接手绞索。他带来的新消息更坏：北营外门已经锁死，风篮是唯一退路。
“第三篮三人。”许成盯着军令，“杜老、凌川、许砚先下。唐钧和我守轴，冯主事回下端接人。”
唐钧摇头。“我会绞索，不会阵。杜老得留到军令拔出，许砚认灯路，凌川认铜叶。你我与冯鹤先走，才不占会开门的位置。”
谁先走不再是勇敢与否，而是谁留在这里真正有用。许成听懂后脸色沉着，没有坚持把自己说成必须守后的队长。
第三篮送走许成、唐钧与冯鹤。临下井前，唐钧把短弓和一袋响石留下，减轻风篮重量。许成则把真匣交给许凌川，六根镇钉一根不少。
许成踏进篮前回头看许砚，脸上有不甘，也有真正的迟疑。“十六年前旧矿，我父亲也签过封井册。若北三灯里有名字，别替任何一房藏。”
“谁的名字都照拓。”许砚接过真匣，没有许诺偏向旁支。
许成听完才拉下篮门。他一路与许砚争过阵盘、名额和镇钉，此刻仍看重族物，却开始把查明旧案放在维护某一房脸面之前。
顶梁已压到众人头顶一尺。杜青用铁算盘卡住风轮，许凌川把三根真钉插入铜叶侧槽，许砚将旧灯靠近军令。灯底黑石与双环铜牌同时发热，意识里的碑片映出一条从东九、仓七通向北三的回路。
北三灯就在面具人退走的窄门后。
没有第三盏灯，军令拔出后仍会缺一处导风。许砚望着那扇门，第一次必须在追人和开阵之间走同一条路。
“我去取北三。”他把旧灯交给许凌川，系紧唐钧留下的响石，“一条直门，十息不回，你们按现有三钉关叶，不等我。”
杜青把木尺插到窄门外侧，替他确认门扇不会自动落下。门后风向朝里，地面灰尘只有一行三指掌印，没有第二个人伏在近处的痕迹。许砚做完能做的检查，才跨门取灯。
许凌川握住灯柄，没有说敷衍的同意。“五息我敲一次灯罩。你听不到第二次，立刻回头。”
许砚点头，侧身穿过窄门。门后青铜面具人已经不见，地上却放着一盏刻有“北三”的军灯，灯下压着西药圃半册出库账。
第五息，身后灯罩敲响。
许砚抓起军灯与账册，转身奔回。第二次敲击传来时，他跨过门槛。三盏灯的火线在风轮前连成一圈，双环军令自己退出铜叶槽。
主风轮停住下沉，随后缓缓逆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