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从三根铜管同时传来,听不出说话者的位置。
镇钉偏转,铁门只剩两尺空隙,岩甲兽正从门下挤入。唐钧和陆九用木板压住兽首,脚下不断后移。
“凌川,管子能封吗?”许砚左手扶住钉槽,右手不敢直接拧动受力中的镇钉。
许凌川趴在石台上看过铜管走向,摇头时发梢落满灰。“六根管通整面墙,找阀至少半刻。先把钉转回去,我用铜簧卡门轨。”
他拔出梯锁中的两枚铜簧,跳到铁门侧槽。唐钧见他落地,咬着铜哨骂道:“路刚开,你又下来做什么?”
“主支守后,不能只守七十息。”许凌川半跪着将铜簧打入门轨,脸上还有余力挤出笑,“别分心,右边那头要钻了。”
陆九肩膀抵住木板,听声换位。四个人没有再理暗处嘲弄,各自盯住能掌握的部分。
镇钉被地气顶得持续震颤。许砚尝试墙上第二劲,先让手臂顺着震动退半寸,再把余力沿槽送回。偏转的钉尾慢慢回正,铁门下降一寸,门外兽群的冲力却全压到钉槽上。
旧矿灯贴在他腰间发热。
意识里的残缺碑片亮起五道拳痕,最后一道没有落向镇钉,反而指向铁门右侧实墙。许砚顺着灯光看去,墙灰因震动脱落,露出半人高的黑色石碑。
碑面与灯底暗层形状相同,边缘刻满回转细纹。它不是凭空出现,原先一直嵌在墙内,被后砌石皮封住。暗处飞来的石片打偏镇钉,也震开了遮碑灰层。
黑碑下沿还刻着一列人名,前半已经磨损,末尾留着“东墙十七卒共修”几个字。碑上拳图并非某位强者给后人留下的私藏,而是当年守墙士卒共同使用的军中炼体法。旁边浅刻一条规矩:习拳先守阵,取力须归墙。
许砚读到这里,粮仓拳痕、柱阵卸力与东墙回路终于接成一线。叠山劲不以一拳压人,它先教练拳者承担同伴传来的力,再把力送到该落的位置。离开军阵单独使用,仍是拳法;放回战阵,它才完整。
“墙里有主阵碑!”许凌川看见纹路,眼睛亮了一下,很快又压住兴奋,“门轨只是从阵。碑若回正,镇钉不用硬拧。”
唐钧与陆九守门,只有许凌川能去石碑旁。他却没把灯直接交出去,而是先问:“你认得碑上的回纹?”
“阵房旧本有半页。”许凌川抹去碑角尘土,手指在三道纹间来回,“我能辨顺逆,缺的那一段得你报。灯会热,说明黑石钥在补纹。”
这不是争夺传承的时机。许砚解下旧灯,用短绳系住灯柄,抛到石碑脚下。许凌川接灯时没有翻看底座,只将火光贴近回纹。
碑面温度迅速上升,封墙石灰成片剥落。黑石上显出五幅甲士出拳图,比粮仓拳痕更完整。第一拳沉肩,第二拳折肘,第三拳转胯,第四拳借地,第五拳却被人凿去大半。
许砚隔着几步看见图形,体内筋络本能跟着绷紧。碑片记录的旧痕与真碑互相映照,缺失的肩线在他意识中补出一角。他没有沉进去参悟,门下木板已经裂响,眼前每一息都属于同伴。
“第二纹向左,过第三节点转下。”他根据碑片报出路线,“别碰最外圈,那是引兽砂的支阵。”
许凌川用铜簧沿纹滑动,细粉从凹槽里被清出。每清一段,石碑便把东墙震动收回一分。唐钧听着门外声音,哨子从齿间落到胸前。“快成了。兽在退,不再一起撞。”
“阵房旧本把这里画成断线。”许凌川额前滴下汗,眼中却有压不住的兴奋,“不是残页,是抄书的人没懂上一纹还在走。难怪照旧本修出的铜盘总慢一拍。”
“先记错在哪里,别急着说谁没懂。”许砚看见门板又向内拱起,语气不由加重,“碑能热,手也会乱。”
许凌川听出提醒,吐出一口浊气,重新稳住铜簧。身为主支天才,他并未因旁支纠正而恼火,反倒把那句“上一纹还在走”重复两遍,确保自己没有记偏。
暗处的人发现传声无用,再次击来石片。这次陆九提前听见破风声,抬起木板一角。石片撞在板上,没有碰到阵槽。
“上方西北角。”陆九耳朵微动,立刻指出方向,“距这里三十步,有个空窗。”
许凌川没有抬头追,铜簧压入最后一段回纹。石碑发出低沉鸣响,五幅拳图同时亮起又归于暗淡。铁门重重落地,把兽群隔回北廊。
钉槽压力消失。许砚拔出第三根镇钉,依约没有留在阵里;主阵碑接管回路后,两根钉已经足以维持半门闭合。
唐钧靠着木板喘气,抬手摸了摸完好的肩背,朝门上旧刻字吐出一口灰。“门没吃人。旧档那帮人欠我爹一句实话。”
“出去后一起查。”许砚收好镇钉,走到石碑前。碑面温度仍在,拳图却只有灯火靠近才隐约显形。
许凌川让出位置,手掌摊开,表示没有私藏拓片。“这是镇荒军的叠山劲,阵房旧本只存前两式。碑上的至少有四式,第五式被凿掉。算高阶炼体法,不能由我们两人私分。”
许砚触到碑面,碑片将完整四幅旧痕缓慢收下。它只能留住遗迹本有的痕迹,不能补出被凿去的第五拳。他睁开眼,把所见如实说给唐钧与陆九,请两人作证。
陆九不懂拳图,仍逐幅数清,报出石碑裂痕位置。唐钧把自己的猎印拓在纸角,写明发现时四人在场、许砚持钥、许凌川复阵。许凌川也取出主支铜印,落在另一角。
三种身份共同留下的见证,比任何一个人回地面后的口述都稳。许砚没有因碑片能存痕便省去拓印;意识中的东西只有他能看见,纸上的证据才能让其他人判断。
“先拓碑,后追人。”唐钧取出薄纸,语气比平日郑重,“传承生在遗迹里,谁发现、谁守住,都该记进账。别等许成抓不到人,又说只剩族里的功劳。”
许凌川点亮一盏备用灯,正要铺纸,石台上忽然传来绳索滑动声。
四人同时回头。
通往巡道的梯门仍开着,挂在门边的三盏矿灯只剩两盏。许砚放在石碑脚下的旧灯,也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