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板声每隔十息响一次。
岩甲兽群被节拍牵引,沿东侧军道移动。方井附近的压力减轻,众人却没有立刻追。声音可能是求援,也可能是把他们从暗线入口引开的另一枚饵。
杜青让两名学徒拓下方井阵纹,冯鹤派人重新砌断墙。两拨人各做各的事,目光却都落在东侧黑暗里。
“图上的方井找到了,界石没找到。”冯鹤擦去窄刀上的石灰,笑窝重新出现,“按木契,我们可以停在这里等许家探路。”
许成冷着脸收刀。“你若真想等,方才不会让人把油布收起来。”
孟良正蹲在井边卷布,闻言把最后一角扯得飞快。唐钧靠墙笑了一声,两队之间那根绷紧的弦反而松了少许。
许砚拿出湿布拓图。暗线到方井后分成两支,一支指北营,另一支接东墙。原图上层把东墙画成死路,下层却标着三个小圆,与方井的铜鳞扣形制一致。
“铜板可能是东墙阵的自响。”他用灯罩挡住风,指向湿布圆记,“兽群经过,地气压到缺钉处,军阵便会报响。若有人敲,不会每次都正好十息。”
孟良背着铁算盘赶来,听见判断后把耳朵贴到井壁。铜板每响一次,方井东侧鳞片也会回颤一次,先后相差两息。他抬头时难得没有挑刺。“小子说得准。东墙和方井是一套警阵,一处破,另一处报。图上把它们分开画,是故意让人看不出联系。”
冯鹤将商会图纸铺在另一边。两份图的墨色不同,东墙三个圆记却连笔缺口一致,说明抄图者来自同一底稿。许成看过后让周平把这个细节也入册,众人不再把每个异常都推给年代久远。
杜青闭眼数过三轮,木尺在掌中轻点。“间隔没差。过去看看,不贴兽群走,绕北侧兵廊。”
队伍重新分成前后两列。唐钧带许砚、许凌川探北廊,许成与冯鹤各守中段,杜青和孟良留在方井收尾,再循粉印跟上。
北廊比旧军道低,顶上垂着成排铜管。兽群经过东侧时,管内气流发出呜鸣,混着铜板节拍,听起来像有人在墙后呼喊。许砚走出几十步,才确定先前几次假哨声也可能借了这种传声结构。
铜管下方刻着不同兽首,狼首管传远音,鸟首管传短音,最粗的一根岩甲兽管已经被割开。切口平直,没有旧锈,内壁还留着一圈新油。暗处的人不仅会利用军寨原有机关,还带着能切铜的工具。
唐钧让陆九分别站在廊道两头。两人隔着四十步低声说话,声音经鸟首管送回时变得尖细,连男女老少都难分。许砚亲耳听过,才明白蒙面人为何敢模仿石伯暗号:躲在管后的人无须露面,也不怕嗓音被认出。
许凌川用布堵住一根破管,噪声立刻弱下去。“暗处的人熟悉军寨,能把古阵当喉舌。我们每听见一次声音,都得先问它从哪里来。”
“也得问谁提前拆过铜管。”唐钧从管口夹出一缕新布纤维,颜色发青,“这一根被人塞过布,后来又抽走。青石镇爱穿青鞋的人,看来也爱用青布。”
线索仍不足以指向具体身份,许砚把纤维装入册页夹层。一路再无机关,北廊尽头却被兽群堵住。十余头岩甲兽围着一面半塌石墙,铜板就在墙后鸣响。
许砚认出了这里。第一次入寨时,他们从另一侧守过东墙铁门;眼下所见是门外区域。塌墙角度与记忆相同,地面却多了三条新挖浅沟,沟内各少一枚镇钉。
他沿墙脚找到自己当时塞入的裂盾。木板仍卡在内柱,边缘却被人削去一块,露出里面沾血纹似的暗金线。那是阵力烧过的痕迹,不是人的伤。来者曾拆盾查看,又在发现没有阵钥后原样塞回,动作从容得不像被兽群追赶。
赵奎也认出这面墙,弯腰摸了摸枪杆留下的缺口。“我们才出去三天,这里便有人来回翻了一遍。封井的族兵守着风井口,说明他走的不是地面。”
“三处都被拔空。”许凌川将铜针盘放到沟边,细针向兽群方向急摆,“地气从门内漏出来,兽才围着不走。”
唐钧趴到低处观察,压着声音报数。“十二头,前面两头体形大。硬闯会把它们赶进北廊,后队没有转身的地方。”
许砚摸到灯底温度上升。碑片残痕中,东墙五道拳路与眼前浅沟重合,前四处收力,最后一处归根。古寨的拳法和阵法本就来自同一种地脉理解。
“不必闯兽群。”他指向头顶铜管,“把自响改到北廊另一端,兽会追声。等它们离墙,再查缺钉。”
许凌川负责改管。他从袖中取出三枚细小铜簧,银白粉末正沾在装簧的布袋上。许砚终于找到合理时机,指了指那抹颜色。
“你核力场那天袖里也有这种粉。哪来的?”许砚指着布袋,铜管还在低响。
“阵房止涩粉。”许凌川没有回避,直接把袋子递给他,“铜针、阵簧都用。你在井里见过?”
许砚闻到的是松脂与银矿味,与缺指人袍角所沾粉末相似,和药库苦草却不同。他说出青铜面具一事,只隐去父亲旧灯暗层。
许凌川手上动作停了半拍,眉眼间闪过惊讶。“十六年前封矿时,我才一岁。阵房旧录里确有个顾姓修阵师,写的是畏罪逃走。若他还活着,族档便有人说谎。”
两人说话间,铜管改接完成。唐钧在北廊后段敲响石片,声音被铜管送到远处。岩甲兽群抬头辨向,先后离开东墙。
许成与冯鹤赶到时,墙前只剩满地爪痕。杜青检查三条浅沟,发现镇钉并非粗暴拔走,槽口没有损坏,来人持有与旧灯黑石类似的阵钥。
“缺三根,方井真匣里有六根。”许成解下木匣,语气里压着不甘,“补阵要用族里的钉。”
杜青没有立刻同意。他从沟底夹起一片黑布,布边切口新鲜。“先找拔钉的人。他就在附近,而且知道我们会从北廊绕来。”
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砖响。
许砚抬灯时,一道披黑斗篷的身影掠过墙上巡道。那人手里握着第三枚镇钉,右腕露出的青色绑带,与药库运材队的绳印颜色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