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头岩甲兽撞开断墙时,碎石滚进方井。
岩甲兽没有长驱直入。它们低头嗅过墙砖,背上灰白石甲彼此摩擦,发出粗糙刮响。淡黄粉末沾到兽爪后,井底铜鳞便轻轻颤动,像在用地气把气味送向远处。
许砚这才明白,引兽砂不是一堆普通诱饵。方井原本能把砂气锁进地脉,阵被翻反后,每一头靠近的岩甲兽都会替它把引力带得更远。若众人边打边退,整条军道都会留下兽群追踪的痕迹。
淡黄引兽砂遇到震动,立刻浮起一层薄雾。兽群的低吼从两条军道重叠而来,前后都有,众人脚下那口干井反倒成了唯一能站稳的空地。
“别用风符!”孟良按住商会矿工刚取出的符筒,铁算盘从背后滑到手里,“粉散得越远,来的东西越多。”
杜青没有因对方抢话不快,蹲到井边检查青铜鳞片。“鳞片是封砂罩。有人把它们翻向井壁,才让粉露出来。四面各有机括,能合回去。”
许成看了一眼两侧兽影,迅速分人。“护矿队守断墙,商会守后岔。阵房下井合罩,其他人清出井沿。”
冯鹤抽出窄刀,刀背压住冲来的兽首,借墙角把它推偏。“许队长安排得顺口。后岔有两条支路,我们四个人守,你们六个守一堵墙?”
“我去后岔。”许凌川提起一块拆墙木板,声音仍清亮,脸上却没了笑,“赵奎跟商会,罗四留断墙。人数一样,谁也别在这时候算便宜。”
冯鹤看他一眼,收刀退向后岔。“主支少爷肯搭手,我自然不拦。石皮厚,打眼鼻,别跟它顶角。”
许砚跟杜青来到井口。引兽砂已覆盖半圈石砖,鞋底若沾上,离开方井也会被兽群追。两名阵房学徒用湿毡铺路,唐钧则把商会携来的油布展开,压住浮粉边缘。
孟良肉疼得眉毛直抖。“这布防水防火,一尺三枚银铢。回去分账,许家得认一半。”
唐钧用石块压住布角,头也不抬。“能回去再算。你若舍不得,我拿自己的皮袄盖,顺便把账记你头上。”
孟良哼了一声,还是把剩下两卷扔给他。两人嘴上互不相让,手里动作却接得很快。
井壁共有二十四枚青铜鳞片,四条拉链藏在砂下。杜青让学徒先清北链,自己查看南侧。许砚的旧矿灯靠近东链时,灯底黑石微微发温,意识里的碑片映出一段断续回路。
那不是答案。石碑残痕只显示地气从东向西回转,眼前铁链却被人改成反向。若四边同时拉,封砂罩会先把粉末掀到空中。
“东边别动。”许砚伸手拦住刘简,灯柄点向链扣,“扣齿朝外,和另外三边相反。先压住鳞片,再把链翻回来。”
刘简不愿被同龄人指挥,抬头去看师父。杜青检查一眼便点头。“他说得对。你和许砚换位,去北边。”
东链锈得发硬。许砚将短绳穿过链环,借井沿石柱卸力,没有直接猛拽。强筋后的腰背把力量送入双臂,链扣一格格抬起,底下露出半枚白纹短钉。
又是被倒置的镇钉。
方井外撞击加重。罗四的木板裂开一角,周平从后面递上第二块;后岔那边,许凌川与商会矿工交替敲击铜盾,把两头岩甲兽引进狭窄支路。冯鹤不时提醒兽群位置,声音在石道里连成清楚节拍。
陆九没有挤到最前。他背靠井沿,闭着眼报出每次冲撞前的脚步轻重。右岔三声快响,许凌川便提前压低铜盾;旧道一声拖响,罗四便知道来的是体形更大的那头。孟良原本嫌他站着不动,听过两轮后主动把铁算盘横在陆九身前,替他挡住飞来的碎石。
“耳朵值钱,别让灰堵了。”矮老者嘴上仍不饶人,手臂却稳稳撑着铁盘。
陆九睁眼看他,短促笑了一下。“回去从油布账里扣。”
这种时候还能算账,反倒让商会几人的紧张松开一线。许家队员也不再把他们当成随时会从背后出刀的陌生人。
许成守在断墙最前,刀背连击兽角,没有追出墙口。过去三日的封井与问责磨去他一部分急躁,他仍看重阵盘,却不再为抢一步把队伍丢在后面。
“还有多久?”他侧身避开石爪,肩甲撞在墙上,目光始终盯着方井。
杜青把南链扣好,短须被汗水粘住。“三十息。东钉不回正,罩合不上。”
许砚握住镇钉尾部的铜环,试着转了半寸。井底传来的地气比疑械台更乱,右臂筋络立刻绷紧。他放开手,没有靠新境界硬压。
“唐钧,井沿四点有没有旧抬杆?”他记起军寨校正台的四向结构,目光扫过油布下方。
唐钧掀开一角,找到两根嵌在砖缝中的短杆。孟良也反应过来,铁算盘卡入另一处凹槽。四人沿井沿分开,杜青报地气节拍,许砚只负责东钉方向。
“起。”杜青手掌落下,四根抬杆同时压动。青铜鳞片离壁半寸,许砚借回力旋正镇钉。旧矿灯火苗拉成一线,井底沉响顺着拉链散向四边。
二十四枚鳞片依次合拢,像一层倒扣甲衣罩住引兽砂。黄雾被压回井底,军道里的兽群失去气味指引,冲势开始迟疑。
杜青让众人屏住呼吸等了五息。鳞片缝间没有再漏黄雾,四条拉链也保持同样张力。他用木尺刮下一点井沿残粉,粉末里面混着未干的树脂,放了不会超过三天。
“不是旧阵自行破损。”他把样本封进纸囊,沉着脸递给周平,“有人进来翻鳞、撒砂,再把两份错图送到两边。兽群不是意外,是等我们碰头后堵路的第二手。”
周平当着冯鹤的面在册上记录,连树脂颜色、方井位置都写清。冯鹤看完按下指印,许成也没有阻止。两队仍会争界石,却已有一件共同要追的事。
冯鹤没有让人趁机追打,带队缓缓退回方井。许成也将断墙处的木板横卡,给留守的两名商会矿工让出通路。最后一人翻过石缝,墙外兽群已经分散。
众人刚松一口气,井壁上的铜鳞却同时向东偏转。
远处有人敲响军寨铜板,一长两短。兽群转过身体,沿着同一方向奔去。
那是东墙旧阵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