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哨声从石阶下方折回,第二轮更急。
许砚提起湿漉漉的旧灯,许凌川抽回撑门木尺。两人没有立刻下阶,先把检修铜门推到半闭,留出回程缝隙,再沿右墙刻下一枚双线记号。
石阶只有九级,底下便是齐膝高的暗渠。唐钧与陆九从上游退来,前者衣摆全湿,后者背后铜盾多了几处新划痕。两人身后不见黑斗篷,水面却漂着一条青色绑带。
“北路是圈。”唐钧抓住阶边换了口气,铜哨还攥在掌中,“重脚印绕进落水井,下面藏着转轮。我们踩到第三块砖,水闸便开了。那人没露面,只扔下这条带子。”
陆九偏头听向上游,手指连续点了四下。“闸水还在涨,最多半刻淹到铜门。退回东墙走巡道,或沿下游找出口,现在定。”
许凌川把湿布拓图摊在高处。蓝线从东墙穿过方井,途中有两口沉砂井,下游最后接向北营粮道。返回巡道要经过落水井上方,追兵若仍在那里,四人会从窄梯逐个露头。
“走下游。”许砚把旧灯绑到胸前,检查火石尚干,“前队追黑斗篷也往北,他们若看见我们的响石,会知道分组位置。暗渠通粮道,至少有检修出口。”
陆九用短绳把四人腰带依次相连,绳长只留一臂。水位虽只到膝上,渠底砖面覆着滑苔,一人踩空便会拖乱后队。唐钧走在最前,用弓梢探砖;许砚和许凌川居中护灯,陆九压后听水闸距离。
上游轰鸣每近一分,绳索便绷紧一分。许凌川的练功袍吸水后贴在腿侧,行动不如唐钧利落,他没有顾着主支体面,干脆撕去两幅湿重衣摆。唐钧回头看见,笑他这身新袍算毁了,手里的弓梢却把下一处滑砖标得清楚。
“衣能补,掉水里让你捞才难看。”许凌川扶墙跨过深槽,呼吸仍稳,“前面若有干台,先让旧灯生火。”
唐钧没有因自己刚吃过亏便反对。他把青绑带递来,带子一端沾着阵房银粉,另一端却有浓重苦草味。两种线索被人故意缝在一起,仍想把怀疑同时引向许凌川和药库。
“带子不算人。”许砚装入证物袋,扣紧袋口,“见到谁戴过,才算。”
四人顺水而行。暗渠顶低,灯焰常被水汽压成蓝色。每隔十丈,墙上便有一道半月形凹槽,槽内沉着细碎黑砂。旧灯经过时,黑砂会短暂聚拢,又被水流冲散。
许凌川用木尺捞起一粒,在灯下看过纹理。“是磨碎的镇钉石。暗渠不只排水,也收集各阵磨损掉下来的碎屑。流到沉砂井后,守军可以重新熔炼。”
“现在还有用?”唐钧盯着满渠黑砂,眼睛亮了一下,“若能卖,孟老的油布账该闭嘴了。”
“混了百年泥,十斤未必炼出一钱。”许凌川摇头,语气里带着笑,“你愿意背,商会肯定愿意收处理费。”
唐钧弯腰捞砂的手转去扶墙。“我就问问,谁说要背。”陆九在后面轻笑,紧张的水道里多了点活气。
第一口沉砂井已经被打开。井盖横在水中,边缘留着新鲜凿痕。水流在这里分成两股,左侧较急,右侧漂着一层灯油。许砚丢失的旧灯走过右路,偷灯者也希望他们从右边进。
“偏走左边?”唐钧蹲在分水石前,短弓横在腿上,“对方把路写脸上了,照着走太窝囊。”
许砚把手探到两股水面上方。左路吹来的是封闭湿气,右路风中混着粮仓霉味。地图标注的北营粮道只能在右边,左边很可能回到进水槽。
“他料到我们会逆着选。”许砚拿灯照向左壁,那里刻着一个倒写的“回”字,“真假都靠现场。右路有活风,走右,先查脚下。”
陆九用铜盾贴着水底推行,果然在三步外碰到一根绊索。唐钧割开绳结,没有扯动两端。绊索上方吊着的不是落石,而是一排小铜铃;一旦发声,暗处便知道他们已通过。
许凌川拆下中间铃舌,让水流照常带动空铃。远处很快响起两声石响,来人误以为机关成功,脚步从右路深处退去。
铃架后压着一团黑布。唐钧用箭杆挑开,里面包着两块铅石,重量足以在湿砖上留下重脚印。所谓背人逃跑,从头到尾只是斗篷与铅块制造出的假象。
陆九摸过铅石边缘,指尖沾到细木屑。“装它的箱子刚拆过,木料有药材苦香。药库运材箱到了军寨,不只是拿来送阵钉。”
许砚把木屑与青绑带分袋收好。一个证物同时沾两方气味可能是嫁祸,多个位置出现同类运材痕迹,才能证明有人长期借药材运输掩护古寨物件进出。
四人没有追快,只保持能互相照应的距离。转过两道弯,暗渠水位下降,墙边出现湿脚印。脚印尺寸与黑斗篷相近,右脚却没有青石镇矿靴纹,反而是一块平底软靴。
前方传来压低的交谈。许砚先听出罗四的粗嗓,随后是杜青叫人清点灯具。前队就在北营粮道,刘简也在回应师父,声音惊慌却清楚。
四人与队伍会合时,许成正在检查一扇落下的铜闸。刘简的三号灯确实丢了:他在追逐中把灯挂到墙钩,回头便只剩割断挂绳。人没有被带走,北路重脚印也全是伪装。
刘简看见自己的灯被放在岔口,脸上先红后白。他向杜青认错,说自己听见前方有人用师父口音催促,急着追上才把灯留在墙钩。杜青没有当众训斥,只让他复述那句话的每个停顿。
“我的尾音短,他听到的尾音拖长。”老阵师拿木尺点了点铜管方向,“知道错在哪,比低头站着有用。下一次先认暗号,不认嗓音。”
周平把两组经历分别记下。许成看见旧灯失而复得,目光在变形灯罩上停了片刻,没有借题争夺。冯鹤则指向粮道尽头,那里有一道写着“练卒”二字的石门。
“黑斗篷从门缝钻进去了。”他用刀鞘敲过门面,回声厚重,“我们赶到时,门已经落下。门槛下面有脚印,进去的不止一个。”
许砚把旧灯靠近门缝。碑片内四幅拳图同时发热,石门后的黑暗里传来四声沉响。
像有人用拳,按叠山劲的节拍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