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素心接过药碗,先闻碗沿,再用银叶蘸了一滴汤汁。
银叶没有变色,叶脉间却凝出细小黄砂。她把汤泼进坡边石沟,药液流过青苔,留下与草包相同的苦气。
“这是去年受潮的强筋散,掺了苦燥草重新烘干。”母亲将空碗倒扣,指腹压住碗底药渣,脸色平静得让许砚更不安,“喝不出大事,也养不了筋。药库把废药当足额发下来,账面还会照新药记。”
许知微解开随身布包,里面放着七张药纸。她一张张摊在石头上,纸角印记都指向第七排柜格,其中两张的领药日期相隔半年,药渣颜色却完全相同。
“我今晨去了三户旁支。”她挽起被泥水打湿的袖口,眼下带着熬夜后的青影,语速仍很稳,“被扣药额的几家都领过这种药。韩三没有回药库,管事说他告假探亲,昨夜便出了镇。”
许砚把“药七”纸片递给姐姐。纸上的墨遇晨雾晕开一角,笔锋与药纸柜印无关,显然是藏钉者留下的标记。
“韩三若只负责发草包,跑得太快。”许知微隔着布捏住纸片,抬眼望向被族兵封住的风井,“有人知道孩子会被救出来,也知道我们会查药库。”
坡下响起马铃。一辆黑篷车停到警戒线外,圆脸中年人下车,身后小厮捧着药箱与银铢。
许砚认得他。纪万川在青石镇经营矿材铺,许家旁支缺药时常去那里赊账,利钱从来不低。
“岳山兄平安出来,可喜。”纪万川在泥地前收住靴子,笑意没有越过警戒绳,“听说下面是座古军寨,我不问矿脉,只收一张路图。八十枚养筋丸,再替三位学徒免去家中旧债。”
“消息从哪来的?”赵奎拄着断枪挡到车前,眼里没有见到药箱的喜色,“风井才开半个时辰,族兵连名册都没记完。纪掌柜在镇里长了顺风耳?”
纪万川拨动腰间算珠,清脆一声落在泥坡上。“矿山有响,买卖人自然要听。你们欠我铺里的药钱,今日也不催。图若不在岳山兄手上,我这车原路回去便是。”
他说得轻巧,小厮却把药箱盖掀开一角。整齐蜡丸散出温润辛香,与方才那碗废药截然不同。小满父亲移开目光,赵禾的兄长也低头攥紧借据。纪万川不是只向许家四口开价,他把三个矿童家庭的难处都摆在了车上。
许砚看见这一层,没有替他们答应,也没有让纪万川当众逼问。“孩子刚出井,先送医馆查伤。债是各家的债,不能捆在一张没看清的图上。”
罗四把短枪还给阿栓,粗声补了一句:“救人的账还没算,谁也别拿旧债堵他们家门。”几名矿工听见后站到警戒绳旁,黑篷车前那点无形压力才散开。
小满的父亲站在不远处,听见“免债”两个字,抱孩子的手臂紧了紧。赵奎与罗四也望过来。八十枚养筋丸足够普通强筋境用上半年,许砚眼下最缺的正是这种资源。
许岳山没有回答,先带一家人回到临时矿棚。风井外人多眼杂,纪万川竟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,说明消息比救援队走得还快。
周平交给他们的残图摊在木箱上,烧缺的北营角压着两块石子。离井前,周平借口图上沾了假钉粉,不肯交给许成,转手请许岳山保管;许成忙着封井,只来得及留下两名守卫。
“八十枚。”许知微用炭条记下数目,指尖停在纸面,“他开的不是探路图价,是封口价。若只想进矿,十枚养筋丸已经够多。”
沈素心从针线篮取出一块湿布,轻轻覆在残图上。墨迹透出大半,北营附近却有一层油性暗线,水浸不化。她揭开布时,反面留下模糊军寨轮廓。
“有人画了两遍。”她把湿布举到灯前,“上层给入井的人看,下层藏着另一条道。烧掉的地方正压着暗线入口。”
许砚将旧矿灯靠近布面。灯火没有变化,意识里的碑片也没有替他补全残图。他只能凭自己走过的风道比照:暗线从北营绕开中营,最后接向一处标着井形符号的山腹。
纪万川想买的,很可能就是这条路。
“卖了能换药。”沈素心看向儿子,没有替他做决定,“药是真的,欠债也是真的。图进了别人手里,下一批下井的人出了事,同样是真的。”
许砚摸了摸重新包好的右腕。强筋境让气力沉稳许多,根基却需要调养;没有药,他只能花更长时间打磨。纪万川正是看准这一点才带足价码。
“不卖。”他把残图卷起,话说得不重,“这张图是失踪矿童和古寨异动的证据。卖出去,药额能补,韩三背后的人也能把所有事推给外来矿商。”
沈素心把药箱带来的香气关在棚外,低头收起七张药纸。“不卖图,不代表硬扛药缺。你已到强筋,家里存的淬皮散不能再用。今日先用温筋汤稳三天,我去找相熟药农换藤根。”
“药钱从我的矿工薪里扣。”许岳山拿出那只磨损钱袋,倒出的铜铢不多,仍分成三份,“阿砚一份,三个孩子一份,剩下请周平誊写证词。穷有穷的走法,不能让别人替我们选路。”
许知微将每份数目写在册尾,笔尖压得很稳。许砚明白,拒绝八十枚养筋丸不是一句清高话,后面要接的是家里真实的紧日子。正因如此,那张图才更不能轻易送人。
许岳山坐在门边磨探杆,闻言停下手。“还有一条。图只画了路,没画地气。买图的人若照着暗线强开北营,东墙的事会重来一遍。收钱不等于只卖一张纸。”
许知微把湿布晾在灯架上,眼角终于有了点笑意。“原图不卖,价却能留着。纪掌柜肯拿八十枚,族里便不能拿两包废药换走。”
棚外传来木杖点地声。守卫没有通报便掀开帘子,一名身穿深青长衫的老人站在雨后晨光里。他须发梳得整齐,袖口绣着许家族堂的三叶纹,身后跟着药房管事许茂德与两名持册执事。
三族老许景嵩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图,细长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图不卖是对的。”他跨进矿棚,木杖压住门槛,“因为它从来不是你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