疑械石盒下的砖缝冒出细白雾气。
许砚靠近半步,旧矿灯里的黑石便向左偏光。碑形暗层没有再显出整幅图,只让灯焰随着地气强弱摇摆。他能确定第四处镇钉就在下方,却不知道该如何取出。
“石盒不能直接搬。”许岳山用探杆探过四角,听见左侧回声发空,“下面有承重扣。少一边,墙顶会先落。”
许成把真匣放到泄力沟外,取出一根完整白纹钉。“阵槽既然缺钉,补一根进去,比拆盒稳。”
许砚看向真钉尾部。两圈细纹完整闭合,确实与假钉不同,可图中第四点不是空缺,而是方向反转。有人把原来的镇钉倒置,地气才持续涌向风井。
“不是缺,是反了。”他蹲到浅槽旁,灯光贴着砖缝扫过,“补钉会多出一股力。要先让下面那根回正。”
周平铺开残图,找到疑械库的旧标记。图旁画着四人抬箱,脚下各有一道箭头。他辨认半晌,手指停在一行蝇头小字上。“东举、西压、南北同转。这里不是存物箱,是校正台。”
赵奎守着柱口,听完向罗四抬了抬下巴。“我撑东角,他压西角。可南北两边谁转?岳山叔得看扣,许砚右手又使不上力。”
“我来南边。”许成将短刀收鞘,摘下护臂塞给周平,“强筋境转一只石扣还够。北边交给岳山叔,许砚报方向。”
罗四隔着木板扫他一眼,语气依旧生硬。“这回别把图上没有的钉塞进去。”
许成没有还嘴。他站到石盒南角,双手扣住锈死的铜环,肩背发力时短甲发出轻响。到了这一步,他若还只顾阵盘,连自己的退路也保不住。
许砚把小满的空石罐放在盒顶。罐底薄,地气每次冲过,边沿便会朝不同方向轻颤。比起仅靠灯焰,石罐能让所有人看见节拍。
“第一股向东,赵叔抬。”他盯住罐沿,话音落下时,赵奎用枪杆撬起东角。石盒离地不过一线,白雾立刻浓了。
“西边下压。”罗四将木板交给阿栓扶住,自己踩住西侧横杆。阿栓没有硬挡兽群,只按教过的节拍敲击石柱,引得岩甲兽抬头,给罗四争出几息。
南北铜环露出半圈。许成与许岳山没有急着转,等石罐先向北滑,再同时反拧。盒下响起一串沉闷机括声,地面白雾忽然倒灌。
一股巨力从砖下顶来。
赵奎的枪杆被震开,东角重重落回。石罐弹起半尺,许砚伸左手接住,旧矿灯却从腰侧滑落。他来不及弯腰,右手先扣住灯柄,积在地砖中的回力立刻沿手臂冲入肩背。
经脉里没有凭空多出力量。过去数月的负重、打桩、矿道攀爬,还有今夜一次次卸力,像散落的细绳被这股地气拧到一处。许砚右臂筋络绷紧,疼痛沿旧伤掠过,没有撕裂,反而把几处堵塞一并冲开。
他听见自己肩肘间发出轻微鸣响。
淬皮之上,先强筋骨。许砚曾无数次摸到这道门槛,体内两道血纹却无法支撑最后一步。此刻古寨地气不是替他跨境,而是把他反复练进身体的力重新送回,让那一步终于落稳。
矿灯停在离地一寸处。
“阿砚,松手!”许岳山看出他在承受地气,北环仍压在掌下,额角青筋绷起,“别让回力全进身体。”
许砚没有逞强硬扛。他顺着墙上拳痕教过的路线沉肩转腰,把涌入右臂的力量引向左脚,再借脚下砖纹送回石盒东角。动作并不完整,落点却正好。
“赵叔,再抬!”他的声音被机括声压得发紧,眼神始终盯着石罐。
赵奎重新卡住枪杆。罗四压西角,许成与许岳山同时转环,四股力接成一圈。盒底翻起一块石盘,倒插的白纹镇钉在盘心转过半周,缺口朝向风井。
整座军寨震了一下,震动很快平息。
柱外的岩甲兽停下冲撞,低吼沿残营渐渐退远。风井方向传来连续敲击,外面的石伯已经找到铁架;这一次,回声清楚得像隔着一扇木门。
许砚松开灯柄,掌心发烫,右臂却没有先前的酸软。筋络在呼吸间自然张合,力从脚底起,经腰背抵达拳面,不再处处泄散。
他站稳了强筋境。
矿灯暗层里的黑石也发生变化。一线温热从灯柄进入掌心,在他闭眼的短短一瞬,残缺碑形落入意识深处。没有声音替他解释,更没有现成招式灌入身体。碑面仅保留了墙上五道拳痕与方才地气回转的一段轨迹,如一块能承载旧痕的石片。
许砚睁开眼时,轨迹仍需自己回忆、拆解、练习。遗迹给了他一页残章,能走多远仍看他的筋骨与判断。
许岳山握住他手腕探了片刻,确认气血平稳,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。“强筋已成,右臂今晚不许再试拳。境界刚稳,乱叠劲会伤根基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许砚收好矿灯,把右手重新裹进药布。力量增长没有让他忘掉身体承受过什么,也没有让眼前的出口自己打开。
拳门上方传来石伯的喊声。风井铁架被外面拉开一道缝,湿润晨风涌入军寨,带来草叶与泥土的气息。众人沿上行石道依次撤离,孩子先走,周平携残图居中,许成背真匣,许岳山与许砚留在最后。
跨过风井口时,天边刚透出灰白。沈素心和许知微站在坡下,衣摆沾满泥。小满扑向等候的家人,阿栓抱着短枪不肯松手,直到罗四替他接过去,少年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。
许知微快步来到哥哥面前,先看他重新包好的右手,又看向腰间旧灯。她没有当众追问,只把一碗温热药汤递来。药气本该清辛,尾调却藏着与草包相同的苦味。
许砚与父亲对视一眼。
古军寨的门暂时关上了,药库那扇门才刚刚露出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