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药七”纸片在灯焰旁卷起了边。
许砚将它收入干燥布囊,没让许成拿走。韩三只是明面上的经手人,药库第七排却由族中药房管事掌钥。证据若先落进主支手里,回到地面后还剩多少,谁也说不准。
许成看出他的防备,手指敲了敲真匣。“三名学徒归矿务房管,你扣着线索,族里同样可以问责。”
“问责要等人都出去。”许岳山挡住两人之间的灯光,语气平稳,“眼下先找能开的路。你若坚持在这里争纸片,柱外的岩甲兽会替族堂听完。”
石柱外传来一声沉撞,罗四压住木板,鞋底在地上滑出浅痕。许成朝那边看了片刻,最终合上木匣,没有继续索要。
赵奎从衣襟里取出黑石片。先前这块东西会引得岩甲兽躁动,此刻假钉被封,石片表面反倒浮出一圈黯淡铜色,形状与旧矿灯底座的缺口接近。
“岳山叔,这东西还能留吗?”他托着石片,胳膊伸得笔直,生怕离自己太近,“扔在这里怕招兽,带上去又怕惹来更大的祸。”
许岳山没有接,先让许砚把矿灯放到地上。灯底沾着多年油灰,边缘有三道铆钉,正中盖板却少了一角。黑石片靠近时,盖板里面传出一声轻响。
许砚第一次知道,这盏陪他长大的旧灯还有暗层。
父亲蹲在灯边,用衣角慢慢擦去油灰,露出一道被刻意磨花的姓氏。残存笔画不像“许”,倒像一个“顾”字。
“灯不是祖上传下来的。”许岳山望着那道旧刻痕,沉默数息才开口,“十六年前,北坡旧矿也响过三次。那次进去的有七个人,我负责背绳,顾沉槐负责修阵。”
缺指的青铜面具再次浮进许砚脑海。他没有抢着追问,只把灯焰调小。父亲愿意说的,是他亲眼经历的部分;没有证据的猜想,此刻问得再急也不会变成答案。
许岳山指腹压住“顾”字,嗓音低沉。“顾沉槐不是许家人。他从北边来,右手缺两指,平日戴半面铜罩挡石尘。旧矿塌陷前,他把这盏灯塞给我,让我沿风走。我带着两名矿工爬出侧井,再回去时,塌层已经封住。他就在断墙后面,没能回应。”
“你没有看见他的面具?”许砚捕捉到父亲话里的边界,目光落在灯底。
许岳山摇头,眼中有多年未解的沉重。“我看见他倒在石梁旁,也探过脉息。后来二次塌方把人隔开,族里封了旧矿。那张面具从头到尾没有找到。所以我能确认当时的顾沉槐没在动,不能确认今天的人是谁。”
许成抱臂站在两步外,眉头越皱越深。“北坡旧矿的档册写着阵师擅离,才引发塌陷。你说的与族档不同。”
“写档的人没下井。”许岳山抬眼看他,语气不高,周平却下意识收紧兽皮图,“顾沉槐封了两处裂层。没有他,那次出不来三个人。”
许砚听见外面兽群抓挠石柱,没有在父亲旧事上停太久。他把黑石片移到灯底缺角旁,边缘严丝合缝,显然属于同一件器物。
“赵叔在哪里捡到它?”许砚稳住石片,未让它立刻嵌入。
赵奎回想一阵,用枪尖指向东墙方向。“岩甲兽巢旁的石槽。那时黑光还没亮,石片卡在一截兽骨下面。我以为是矿髓,拿起来以后兽群便醒了。”
“它原本压着地脉。”许岳山沿石片纹路摸过,指向边缘磨损,“顾沉槐叫它镇钉钥。旧军寨不用活人守每一道门,靠地底气流与镇钉维持。有人拔钉,门才会乱。”
许成听见“钥”字,目光锐利起来。“既是阵钥,应交给护矿队。”
赵奎立刻收回手,没把石片给他。“我捡的祸根,先听能认它的人怎么用。你那六根钉把闸都关了,护矿队三个字眼下没那么管用。”
周平站在许成身后,既没有附和队长,也没退开。他把残图摊到木匣上,指向北营外一块缺角。“图上这里原有墨记,被火烧掉了。形状和灯底差不多。”
许砚把矿灯转过来。灯座缺口对准残图,三条细线分别指向东墙、中营和风井。若黑石真是钥,它开启的不是某一扇门,而是整座军寨的地脉回路。
“嵌进去会发生什么?”罗四在柱后喘了口气,声音被撞击压得发闷,“先说最坏的。”
许岳山没有装作知道。“可能开闸,也可能把失衡的地气全引过来。顾沉槐只教我辨钥,没有教我控寨。”
“那便先找能退的位置。”许砚观察周围,指向疑械石盒后的浅槽,“这里有泄力沟,墙上也有风轮纹。古人要用镇钉钥,不会站在没有防护的空地上。”
众人把孩子移到石盒后,赵奎和罗四轮换守柱,许成带周平清出泄力沟。每个人都做完准备,许岳山才让儿子将黑石压入灯底。
石片落槽的声音很轻。
矿灯里的火却一下缩成豆大,铜壁内部传来缓慢转动声。三道原本不存在的细缝从灯底展开,拼出一枚残缺碑形。最中央露出的不是灯油,而是一粒指甲大小的黑石,沉静得不映半点火色。
许砚指尖贴住灯柄,耳边的兽吼、撞击与人声同时远去。他仍能看见父亲按着灯座,也能察觉脚下冰凉石砖,意识没有离开身体。黑石里却浮出一幅模糊军寨图,东墙、中营、风井三处暗红,第四点就在他们脚下。
一行古旧小字从图边闪过,只停留半息。
地有逆脉,归力于根。
灯火恢复时,许砚猛吸了一口带着药苦味的冷风。父亲扶住他的后背,赵奎与罗四都在看他,谁也没看到那幅图。
许砚抬手指向疑械石盒下方。“第四处镇钉在那里。它正把地气往风井推,再拖下去,外面挖开的井口会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