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砚没有靠近那片银光,先盯住匣盖内沿。许成背上的木匣用赤铜铰链,地上这只却涂成赤色,剥落处露出发白的锡边。仿制者只在远处见过匣子,没有摸清细节。
“它从哪边来?”许岳山挡在众人身前,探杆压住地面,声音稳得听不出惊乱。
赵奎朝拳门上方指去,火把映出一道窄窄投物孔。“听见石罐响时,匣子已经滑到柱后。没人露面,那根发光的钉自己从匣里滚了出来。”
小满蹲在石柱脚,没有哭喊。她捧起石罐,指着罐口一抹白灰。“有东西先碰过这里。我敲第二下时,罐沿多了这个味道,像药房里熏虫的苦草。”
许砚俯身闻了闻,没有触碰白灰。清苦气味穿过石尘,竟与母亲领回的劣药中那股怪味一模一样。
这只假匣不是临时布置。把他们引入军寨的人,早已把手伸进许家的药库。
银光沿白纹短钉一寸寸爬向匣外。
许砚盯着地面,没有伸手。短钉周围的浮灰正往同一方向滚动,细小石粒贴着银纹跳起,又落向许成背后的真匣。两只匣子隔着三丈,里面的钉却在彼此牵引。
“把真匣放下。”许砚抬起矿灯,往旁边挪了两步,“别靠近假匣,先断开肩带。”
许成反手护住背后,警惕压过了惊疑。“这是族中器物。放在地上,谁能保证不被人拿走?”
赵奎用枪杆顶着柱缝,听见这句话冷笑一声。“兽群就在外面,谁还惦记你那几根钉?你若舍不得,便背着它一起发光。”
真匣里传出密集颤音,许成肩带上的铜扣跟着震动。他终于解开皮带,将木匣平放到石柱后。周平蹲在一旁,刀鞘压住匣盖,脸色比先前更白。
两只匣子落到同一高度,银光立刻暗下半分。
许砚看清了地上那根钉的尾部。真钉尾端刻着两圈闭合细纹,假钉只有一圈,缺口朝向拳门。它发出的光并非要引爆什么,而是在向门后传递位置。
拳门上方响起轻微摩擦。一道黑影贴着投物孔掠过,来人发现没人碰匣,很快退了回去。
“他还在等。”许岳山把探杆横在身前,朝罗四偏了偏头,“护住孩子。赵奎别离柱阵,周平盯真匣。”
罗四侧身遮住小满,目光落到阿栓腰间时忽然停住。“你那只布袋也在响。”
阿栓低头摸向装干粮的旧袋,指尖刚碰袋口,里面便有一线白光透出。他吓得缩回手,短枪差点掉在地上。“这不是我的东西。下井前袋里只有两个硬饼。”
许砚让他解下布袋,放到一块平整石板上。赵奎用枪尖挑开系绳,一根不足小指长的白纹钉从饼屑中滚出。它的尾部同样只有一圈缺纹,银光对准粮仓暗道。
小满看到布袋,急忙摸向自己的衣襟。她拿出一个熏虫草包,外层粗布与阿栓的袋口补丁颜色相同。“井口有人发草包,说旧坑虫多。我的系在外面,阿栓那个塞进了干粮袋。”
“谁发的?”许岳山没有急着取草包,灯影压在眉骨下,神情更显凝重。
小满抿着嘴回想,手指捏住衣角。“药库的韩三叔。他平日给矿工称止咳散,我见过他。那天他戴着灰帽,还说三个学徒都得拿,免得回去把虫带进药房。”
赵禾、阿栓与小满正是失踪的三名学徒。许砚想起赵禾在侧洞说过的话:他们听见有人敲出收工暗号,循声进入旧道,身后的石门便开了。三人携带的白钉经过不同门槽,替暗处的人逐段标出了可走路线。
“他们把孩子当探路牌。”罗四听懂后,脸上的疲惫被怒意顶开,“哪个门能开、哪条道没塌,躲在后面的人看钉光便知道。”
阿栓握紧短枪,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。“赵禾的草包掉在侧洞。我们回去找过,门就是那时关的。不是我们贪玩。”
“没人说你们贪玩。”许砚蹲到与他平齐的位置,矿灯放在两人之间,“你记得发草包的时辰、韩三戴的衣裳,还听出铁环节拍。这些都能让外面的人查到真相。”
阿栓肩膀仍绷着,眼里的慌乱却慢慢定住。小满把自己的草包放到石板旁,没有再藏进衣襟。
许成盯着两根假钉,神色阴沉。“韩三只是药库杂役,拿不到这种阵钉。背后还有人。”
“你的图也有人递。”许砚站起身,视线从残图移到真匣,“两条线若出自同一处,他们既要借护矿队开中营,也要借三个孩子试暗道。现在把假匣送来,是想让你误收一套钉。”
周平掀开真匣一条缝,里面六个槽位都有细小铜锁。地上的假匣没有锁,钉子可以任意滚动。一旦混入真匣,谁也无法在黑暗里分清;等许成把假钉带到下一处阵槽,暗中之人便能沿光追来。
“不能留。”许成抽出短刀,准备砸断假钉。
许岳山用探杆挡住刀背。“不知它连着哪里,乱毁会惊动整条风道。古寨的东西,先按古寨的规矩处置。”
许砚提灯照过拳门与柱阵,发现两根假钉的缺纹都朝向暗道,地面旧砖上则有一道被灰掩住的白线。白线一路延伸到粮仓墙角,那里嵌着一只不起眼的石盒。
石盒表面刻着“疑械”二字,旁边还有夹钳形凹槽。这里本就是守军收存来路不明器物的地方。
他们用朽木板把假匣连同草包缓缓推入石盒,没有直接接触短钉。许岳山合上石盖,赵奎转动侧面的铜环。银光被厚石压住,真匣内的颤音也停了。
拳门外的人等不到回应,脚步逐渐远去。
许砚检查阿栓的空布袋,在夹层里摸到一块硬纸。他拆开线脚,纸上只有两个墨字——药七。
母亲领到的劣药,正出自许家药库第七排柜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