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墙两侧同时安静下来。
许成抬手让护矿队贴墙散开，杜青护住两名阵房学徒。许砚站在许凌川左后方，从墙脚缝隙看见三盏灯影，人数却无法确定。
唐钧蹲在半截矿镐旁，食指敲了敲木柄。镐头印着一枚黑色方章，是响石岭黑石商会的器具。他把发现用手势告诉许成，没有贸然开口。
墙后那人又笑了一声。“都走到这里了，隔墙耗灯油没意思。许队长若肯退十步，我让人拆墙，咱们当面说。”
对方认得许成，许成却皱着眉，显然没有听出声音主人。他让队伍后退到拐角，自己站在能看到整面墙的位置。“拆。敢带弩进许家矿脉，墙便不用拆完了。”
“古寨里弩箭容易误伤，我也怕麻烦。”墙后响起几声吩咐，不是方才那人的嗓音。石块从中间一层层抽走，洞口先露出一双戴黑皮护腕的手。
片刻后，两拨人在断墙前看清彼此。
黑石商会来了六人，穿短褐矿装，胸口缝着方形黑章。领头者约莫三十岁，面白长眉，腰间挂一柄窄刀，笑时左边脸颊有一道浅窝。他身旁是个背铁算盘的矮老者，其余四人负责携灯和工具。
六人衣角沾着红土，鞋底铜片与岔路脚印相合。末尾两人却背着许家短绳，冯鹤见许砚留意，主动把绳卷抛到地上。
“响石岭入口塌了一段，我们在旧货铺买的。”冯鹤摊开手，笑容没变，“绳上若有你们的族印，我照价补钱。别拿一捆绳先给人定罪。”
许成翻过绳头，内侧族印被刀削去大半，仍能认出药房运材队的叶形记号。许砚没有证据证明冯鹤知情，却又多了一条通向药库的线。
“商会矿务主事，冯鹤。”领头者拱手，目光从许成移到杜青，“我们从响石岭旧洞进来，手上有青石镇矿务司盖印的勘察契。这里是不是许家地界，得等地脉界石挖出来再定。”
周平接过契纸查印。官印是真的，落款日期却在五日前，比断矿第三响还早两天。那时古军寨尚未暴露，黑石商会已经申请勘察响石岭北脉。
“契上没写古寨。”他把纸递回，指着边界小字，“你们可查天然矿层，不得动旧朝军阵。发现遗迹须先报镇府。”
矮老者孟良翻了个白眼，铁算盘在背后撞响。“你们许家带阵师、护矿队下井，也不像来给古人扫灰。规矩拿来护路可以，别只照别人。”
杜青抚过短须，没有因嘲讽发作。“正因带了阵师，才知道什么不能硬拆。孟良，你三年前误判赤铁脉，赔掉半座料场，今日最好也慢一步。”
孟良耳根发红，张嘴便要还话。冯鹤用刀鞘碰了碰他的铁算盘，许凌川也拦住阵房学徒。两拨人尚未并队，旧怨已经在一条窄道里撞出火星。
许成接过契纸，没有立刻撕破脸。响石岭与北坡在地面相隔二十里，地下矿脉却常有交错；对方带着官印，强行驱赶只会给许家惹来更大纠纷。
“你刚才说纪掌柜卖图。”许凌川站到许成侧面，铜针盘垂在手中，声音清朗，“昨夜纪万川还说只收图。今日商会已经照图进山，他买卖做得真快。”
冯鹤长眉一挑，笑意多了点意外。“图是前夜送到响石岭的，卖图者没露面，只在纪家柜上留了取款铜牌。看来你们青石镇有人比纪掌柜更会做生意。”
许砚听出时间不对。前夜他们仍困在军寨，纪万川清晨才到风井外问价。商会拿到的并非他们手中残图，而是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。
“图上画了什么？”他没有直接亮出自家图纸，视线落向矮老者背后的卷筒，“若路线一致，两边可能都被人领到这里。”
矮老者护住卷筒，鼻音很重。“小辈问商会的图，先拿许家的来换。”
冯鹤抬手止住他，抽出一张油纸，只展开下半截。图上右岔被红线标为北营入口，左岔断墙之后则画着一口方井。与许家残图下层暗线大致相同，几个转角却故意颠倒。
“我们按图走了两个错口，刚砌墙挡住后路，免得绕回去。”冯鹤用刀鞘点着方井，“两张图若都指向这里，先找井，再谈归属。”
许成不肯把主动权交出去。“许家十人，商会六人。军道窄，两队同行只会互相堵路。你们退回响石岭，界石之争交矿务司。”
冯鹤身后四名矿工神色变硬，手却没有碰武器。冯鹤本人仍带笑，话里多了一层锋芒。“许队长若真认定此处全归许家，方才便不会看契纸。前路有古阵，杜阵师一人未必够；我带来的孟老识矿脉，合作走到方井，对谁都省命。”
杜青仔细看过对方图纸，拉许成到一旁低声商议。许砚听不清全部，只听见“界石”和“地气反冲”几个词。许凌川没有凑过去，反倒走到许砚身边。
“纪家那份价，你们没收？”他望着商会图上的红线，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的事。
“没有。”许砚把湿布拓出的轮廓展示一角，既不露原图，也不遮掩关键差异，“我们的图没有这三个错口。卖图的人想让两拨人同时到方井，路上却不能太顺。”
许凌川顺着错口位置比划，眼神渐沉。“每个错口都靠近旧阵槽。有人希望我们替他试哪些阵还能动。”
两队保持二十步距离，由唐钧与商会的孟老共同辨路；遇见资源先封存，界石查明后再分。许成与冯鹤各持一半临时木契，谁先动手，另一方可直接退出并上报矿务司。
石墙被拆出能通行的宽度。黑石商会先留两人封后路，其余四人跟在许家队伍后。人数变多，军道里的灯光亮了不少，空气却比先前更紧。
唐钧与孟老在前方找到方井。井口早已干涸，井壁钉着数十块青铜鳞片，底部铺满淡黄色粉末。孟老刚看一眼便停步，脸上惯有的不耐烦消失了。
“别踩粉。”他张开双臂拦住后队，“这是引兽砂。”
话音刚落，拆开的石墙外传来连续闷响。留守的商会矿工吹响骨哨，第一声急促，第二声被撞击打断。
黑暗里，一片沉重爬行声正沿两条岔路汇向方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