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军道入口藏在北坡两棵枯松之间。
三日后的清晨,阵房挖开表层碎石,一道朝山腹倾斜的拱门露出半边。门额刻着磨损的“巡北”二字,缝隙里吹出的风带着铁锈味,与古寨主风井的草木气不同。
许砚背着短绳与干粮,旧矿灯包在粗布内,只露出普通灯罩。许岳山不能入井,便在警戒线外替他检查鞋底和护腕。父亲话不多,手指却把每一处绳结都重新压了一遍。
“旧军道十六年前便封了。”许岳山指向拱门右侧一道细裂,“当年裂缝朝上,现在向下。山体这几年动过,图上的安全处也可能变。”
许砚把这句话记住,没有保证自己一定找到什么。“若北营地气不对,我先退。残图只拿来认路,不拿来赌命。”
沈素心站在稍远处,给每个入井者发了一包自配驱虫草。她把许砚那包缝成双层,内侧放着一片能辨苦燥草的银叶。许知微则递来两本小册,一本记录路线,一本抄着药七账上的七户姓名。
“许茂德交了账,却少了整整四页。”姐姐压低声音,眼神扫过护矿队,“韩三仍没找到。井下若再闻到苦草味,别当普通药粉。”
入井队共十人。许成带赵奎、罗四与周平;阵房派来老阵师杜青、两名学徒;年轻一辈只有许凌川与许砚。最后一人名叫唐钧,是北坡猎户出身的矿道向导,二十出头,肩宽腰细,皮甲上缝满装石粉的小袋。
唐钧接过沈素心的草包,先放到鼻下闻,再抖出一点看颜色。“真艾根,晒了两个秋。婶子手里的药,比族库有良心。”
许茂德派来的执事站在旁边,听得脸色僵硬。沈素心没有接他的奉承,只提醒草包不要贴近灯火。唐钧笑着系到腰后,转身时朝许砚眨了下眼。
杜青开启拱门,石缝中落下大片灰尘。旧军道只能容两人并行,地面铺着整齐条石,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处熄灭壁灯。前队由唐钧探路,许成居中,杜青压后;许砚与许凌川被安排在中段。
拱门内第一段路保存完好,墙上仍有运粮车轮磨出的双槽。再往深处,车槽忽然变成单线,靠墙位置多出密集手印。唐钧举灯比过高度,判断当年的守军曾在这里弃车,改为肩扛物资。
“前方宽处多半塌了。”他将一袋红石粉撒在自己鞋边,只留浅浅标记,“回程若看见粉印被风吹向里,说明后路漏气;被吹向外,说明前面另有出口。谁都别踩乱。”
阵房学徒刘简皱着鼻子问:“不就是认风,何必浪费石粉?”
唐钧摸了摸下巴短胡,笑得露出一颗缺角门牙。“你在阵房认针,我在山里认命。灯灭时鼻子还能闻,铜针坏了可不会自己报错。”
杜青用卷图轻敲徒弟后脑,没有斥责唐钧。“记下。古阵管的是旧路,山风管的是今日。两样都要看。”刘简收起轻视,主动把后队脚印引到车槽另一侧。
走出百步,身后的晨光缩成一道细线。许砚没有感到碑片回应,灯底黑石也安静,说明这里与先前的镇钉回路尚未相连。
路面在一处断桥前下沉。桥下没有水,积着深灰色软沙,几块落石陷进去大半。唐钧先掷绳测过对岸石柱,再让众人沿旧车链逐个通过。许凌川负责前端接人,赵奎在后面压链,十人第一次靠不同身份的本事走过险段。
轮到许砚时,链条猛坠。他踩住半露的桥桩,分两次送力,借许凌川的手落到对岸。
许凌川拿着阵房发的铜针盘。盘中细针时左时右,他拍了两下木壳,语气无奈。“族库说是去年新制,进来便犯旧病。你走过风道,能听出哪边通气吗?”
他没有摆主支架子,许砚也不故意藏拙。两人停在岔口,各自熄灯一息。左路有水滴声,右路能听见极轻的布幡拍墙。
“右边有活风。”许砚重新点灯,蹲下看灰尘,“可脚印也在右边。两日前有人走过,四到六人,鞋底没有许家矿靴的横纹。”
周平摊开入井封锁册,册上三日内只有石伯带人查看过旧军道门面,从未开门。赵奎拿自己的矿靴比过外来脚印,发现对方鞋跟嵌着三角铜片,是响石岭常用的防滑样式。
“外人不是跟着我们进来的。”周平把册页折回,语气发紧,“他们从军道另一端进,时间还在纪万川上门以前。”
许成抬灯照向道路深处,侧脸紧绷。有人预先卖图、预先开路,又把许家引到同一地点,队伍从决定重入古寨起便踩在别人的时辰表上。
许凌川收起铜针盘,笑意变淡。他叫住前面的唐钧,三人一起检查。脚印踩得浅,队伍负重不多;其中一人步距忽长忽短,显出对山路的生疏。
许成听到消息赶来,手掌压在刀柄上。“族里这三日封着北坡,外人进不来。”
“封的是地面,不是山腹。”唐钧用指尖搓了点鞋印里的红土,“这种土不在北坡,在西边响石岭。旧军道另一头可能早被挖通。”
杜青翻出残图,图上右岔确实通向北营,左岔却在半途断掉。阵房两名学徒主张按图走右路,赵奎与罗四担心遭遇来人,队伍一时停在岔口。
许砚提灯照向右墙。风吹动的不是布幡,而是一条新系的灰布。布结朝外,尾端沾着苦燥草粉,像有人故意留下的路标。
“右路有人等。”他用刀鞘挑开灰布,没有让手碰粉末,“残图上层也在引人走右边。暗线入口应在左路断处。”
许凌川把铜针盘放到左岔,乱摆的细针竟慢慢指向前方。他侧过脸看许成,语气认真许多。“我们来找北营暗道,不是追陌生脚印。走左边。”
许成不喜欢年轻人替队伍定路,却也找不到更稳的选择。杜青检查左岔顶壁后点头,十人改向断路。
半个时辰后,前方出现一堵新砌石墙。石灰尚未完全干透,墙脚压着半截外来矿镐。唐钧贴墙听了几息,抬手示意所有人收声。
墙的另一侧有人低声交谈。
“许家队伍比约定早。”一个陌生男人隔墙笑道,“看来纪掌柜卖的图,不止我们这一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