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未到，北校场的负重架已经摆满黑石。
每块黑石重五十斤，表面凿有绳槽。参选者要背两块石，穿过三十丈泥坡，再从高低不齐的木桩上返回。石不落地、时限一炷香，才能争最后一轮。
许砚站在场边活动右腕。药布已经拆掉，皮肤上没有明显伤处，筋络发力时仍带着轻微涩感。父亲让他只用七成力，不试第二劲；强筋刚稳，赢一场名额不值得换一处暗伤。
“你真来了。”许舟把两块黑石系到背架上，侧头打量他。少年与许砚同岁，身形宽实，穿一件新做的褐色练功衣，袖口却磨得发白，“昨夜还在传你只剩两道血纹，今早便成强筋。古寨里藏着的东西，挺会挑人。”
他说话带刺，眼神里更多是探究。许砚拉紧背架绳扣，没有顺着“机缘”解释。“我在淬皮境停了两年。门槛跨过去，只算旧账结清。”
许舟咧了下嘴。“那就看你的旧账能不能背动一百斤。”
校场另一侧，许凌川正替阵房检查绳扣。他十七岁，束发铜环上刻着主支三叶纹，眉眼明亮，见人便说话，不像传闻里那般难近。几名参选者围着他请教泥坡落脚，他一一示范，没有因许砚是竞争者便藏着。
“坡顶第三步有松土，别踩中间。”许凌川走到两人面前，靴尖划出路线，“木桩按高矮排，不按远近排。争名额可以，摔坏腿便亏了。”
许舟收起方才的挑衅，抱拳道谢。许砚也记下松土位置，却发现许凌川右袖内衬沾着一抹银白粉，与青铜面具人的袍角相似。
仅凭颜色不能定人。他移开视线，没有当场询问。
鼓声落下，十二名参选者同时起步。黑石压得背架吱响，前十丈平地很快拉开距离。许舟靠筋力冲到前列，许砚没有跟，先让背架随步幅稳定下来。
泥坡比看起来更滑。前夜雨水聚在脚印里，前面的人踩过后，表层泥皮全翻开。两名参选者急着抢线，肩膀撞在一处，一块黑石脱槽，两人都被执事叫停。
许砚从坡侧碎石处绕行。那里多走三步，脚下却硬。他把柱阵卸力的节拍用在背架上，每次迈步不与石头硬顶，腰背先沉，再让绳索把摇晃收回。
许舟到坡顶时领先两丈，回头见他跟来，脸上笑意淡了。“你藏得挺深。”
“路是凌川哥刚说的。”许砚踏过第三处松土，呼吸没有乱，“你跑太快，忘了听。”
许舟被堵得没话，索性闷头冲向木桩。两块黑石让重心变高，他第一脚踩上矮桩，木头便朝侧面倾斜。许凌川在场外皱眉，却不能出声提醒。
许砚没有抢上同一根桩。他观察前一人留下的泥印，发现高桩顶端反而干燥，矮桩因积水更滑。所谓按高矮排，真正考的是在负重下改变重心。
他从第二根高桩起步，步幅缩短，背架贴紧肩胛。强筋境的力量沿腿侧绷起，身体没有轻多少，每次落脚却不再散架。经过许舟身边时，他还留出半步距离，免得两人相撞。
许舟咬牙调整，放弃追赶。他力气不弱，吃亏在开头太急，后半程稳住后仍排到第三。
一炷香燃过三分之二，只有五人完成负重。最后一轮不再背石，而是抬一根两百斤的铁木梁穿过窄门。两人一组，速度最快者取名额；同组若配合失误，两人一并出局。
执事先检查五人的肩背。有人靠护甲暗藏托钩，当场被划去名字；另一个参选者强撑到终点，腿筋发颤，也被医师劝退。许砚的背架没有机关，肩头只有两道均匀压痕。医师按过他的腕脉，确认强筋境稳定，才准他进最后一轮。
场外议论声逐渐变了。开场时，不少人等着看两血纹的旁支出丑；此刻矿工们更关心他在泥坡上那套卸力步。赵奎抱臂站在人群前，逢人问起便把柱阵守门讲一遍，讲到许成时还故意提高嗓门。
许砚抽到的同伴恰是许舟。
许舟看着木签，脸色一阵古怪。“我若在门口压慢，你也赢不了。你若故意松手，我照样出局。”
“所以这轮争的不是谁把谁拖下去。”许砚弯腰托起梁尾，手掌找到木纹较平处，“你力大走前，我报转向。名额按个人落点计，先让梁过去。”
两人抬梁起步。前窄门左高右低，许舟习惯直冲，梁头第一次擦到门框。许砚没有往回拽，肩膀下沉让梁尾抬高，木梁借碰撞偏转半尺，正好滑过门缝。
第二道门是弯口。许舟听见“左两步”便压住速度，许砚沿外圈加快，长梁像磨盘指针般转过。两人没有说多余话，脚步却逐渐合拍。
终点前，另一组抢先半身。许舟额角全是汗，呼吸急促。“我要提速，你撑得住？”
许砚看见对手梁尾正左右摆动，声音压得清楚。“稳三步再冲。他们会撞线柱。”
果然，前组急转，梁头挂住终点绳。许舟大喝一声抬高前端，许砚同时送力，两人越过侧线，铁木梁稳稳落在沙坑。
执事核过香灰与落点，把朱圈木牌交给许砚。许舟排在第二，盯着木牌喘了几口气，伸手拍掉他肩上的木屑。
“名额是你的。”他眼里仍有不服，话却坦荡，“下次单比拳，我不替你抬梁。”
许砚握住木牌，指节还残留铁木重量。“等我境界稳了，再比。”
许凌川从场边走来，将一册薄图递给十名入井者。轮到许砚时，他抖开其中一页，指向昨夜未走过的北线。
许舟没有立即离场。他拿起原属自己的备选木牌，拿指甲刮去朱砂名字，递还给执事。“我输的是配合，不是力气。队里若临时缺人，记得先找我。”
许凌川听见，抬手把那块空牌抛回给他。“敢承认输在哪里，比一场核力值钱。留着牌，风井外总要有人接应。”许舟接牌后神色好看了些，朝许砚扬了扬下巴，竞争没有因结果变成怨气。
“风井今晨又闭了。”他笑意收敛，手指落在一条狭长黑线，“三族老改了入口。三日后，我们走十六年前封掉的旧军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