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岩甲兽的短角撞进门缝,铁门当场停住。
绞盘横杆从许砚掌中反震回来,虎口火辣发麻。他和父亲合力压住横杆,锁链绷得笔直,却无法把巨兽逼退半步。
“松半尺。”许岳山咬紧牙关,右腿已经不受控制地发颤,“硬绞会断链。先让它进头,再卡脖颈后的甲缝。”
许砚听懂了。两人同时卸力,铁门被兽首顶开少许。巨兽以为阻力消失,猛地向前挤入,短角越过门柱,肩背却卡在外侧。
“现在!”许岳山压住横杆,绞盘裂响擦过嗓音。
父亲压下横杆。许砚也用尽全力,门沿夹住巨兽颈后的甲片,沉重兽吼冲进军寨。其他岩甲兽围在它身后撞击,绞盘底座发出连续裂声。
门暂时卡住,却撑不了多久。
“锁链断了一段,门扣合不上。”许砚扫过地面,很快找到蒙面人斩落的那一截,“我去接链,你压横杆。”
“你接不住。”许岳山肩膀抵着木杆,脸上汗水沿下颌滴落,“链头在兽颈下,先把它打退。”
许砚抓起木盾残片,朝巨兽头侧重重砸下。木片撞上岩甲,只留下浅浅白印。叠劲拳第一股力也被厚壳卸开,拳骨震得发疼。
炼肉关与成年岩甲兽之间的差距摆在眼前。靠怒气填不上,靠再打一拳也不会凭空消失。
许砚想起八岁第一次学拳。父亲让他对着吊起的砂袋打了一上午,最后问他听见几声。他答每拳一声,父亲却说真正连贯的劲,落下与回返都该有声,只是后一道藏在身体里。那时他不懂,以为父亲故意说玄。后来拿到的《叠劲拳》残页只有一劲,也让这句话一直没有着落。
眼前门柱上的回旋线,正好补上了那个空处。
巨兽甩头,短角擦过许砚腰侧。他退到门柱后,背部撞上墙面。旧矿灯被挤在身后,铜底骤然滚烫,一道极细震动沿脊背传进肩肘。
不是巨兽的撞击。
墙里有另一股节奏。
许砚侧头,门柱内壁被震落一层灰,露出半幅模糊石刻。石刻上是一名守门甲士,右拳抵住攻城兽首,拳后还画着一道回旋短线。第一道力落在外壳,第二道力却从脚下折回,经腰背重新送向同一点。
父亲教过的《叠劲拳》只有前半篇,一拳一劲,讲究肩肘同发。石刻中的甲士没有换拳,劲路却走了两次。
许砚盯着那道回旋线,脑中飞快复原动作。脚跟落地,膝、胯、腰、肩依次递进;拳触目标后不急着收,借反震把第二股力压回原处。
“阿砚,退开!”许岳山发现兽群正从侧边挤门,急声催促,“门扣保不住,带孩子回正门!”
许砚没有逞强硬站。他先退到两步外,活动发麻的右臂,再把脚掌摆成石刻中的角度。“再给我一拳。若不成,立刻撤。”
许岳山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见石刻,眉间闪过惊疑。绞盘底座又裂开一道缝,他没有多余时间追问,只把横杆往下压出一寸,让巨兽颈侧完全贴住门柱。
“打甲片第三层,那里刚才被门沿撬松。”许岳山肩抵横杆,急促气音混着锁链震响。
许砚吐尽胸中浊气,脚跟压住碎石。
第一股劲从拳面撞入,岩甲上的白痕扩大少许。反震沿手腕冲回,若按平常练法,他此刻便该收拳护臂。
他没有收。
膝盖微屈,后脚再度踏实。被顶回来的力经过腰腹绕了一圈,和身体新发出的劲拧在一处,沿着原路送回拳锋。
咚!
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。第三层甲片从边缘翘起,巨兽吃痛偏头,卡在门缝里的颈背终于退了半尺。
许砚没有因一拳奏效便追着打。右臂里那股回返的力尚未散尽,再强行出拳只会让动作变形。他立刻退到锁链旁,把正面位置交给铁门。父亲眼中掠过认可,也没有开口分神。
“接链!”许岳山压下横杆,铁门借势回收。
许砚顾不上手臂酸麻,俯身拖过断链。链头就在门槛旁,他用枪杆挑起,绕上门柱铁扣。父亲松开一只手帮他绞紧,两人刚扣住最后一圈,大岩甲兽便再次撞门。
铁链猛然绷直。
门没有开。
大岩甲兽在门外连续撞了两回,锁链和门柱共同承住冲力。其余兽群失去首兽指引,渐渐散向东墙外的地脉洞。古军寨并未恢复安全,至少粮仓前争出了退路。
阿栓扶着小满跑来,两个孩子先扑向许岳山,又想去检查许砚的手。许砚把仍在发颤的拳头收进袖中,让他们先沿标记返回石门。此时停下来解释功法,只会耽误撤离。
许岳山等孩子走出几步,才拉过儿子的手腕。掌骨没有错位,筋肉却因陌生发力变得僵硬。他从衣襟里取出沈素心准备的药布,绕住许砚右掌,动作利落,脸色仍旧严肃。
“第二劲不是多用一倍力。”父亲压低声音,指了指门柱石刻,“它借的是第一劲退回来的势。你刚才只借到三成,再急着练,右臂先撑不住。”
许砚听出话里的重点:“你认得这门拳?”
“认得前半。”许岳山收紧布结,目光落向黑光升起的中营,“后半篇,我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粮仓方向传来阿栓和小满的喊声,两人已经带着矿灯跑到安全石道。许砚靠着门柱喘息,右拳止不住颤动,指节却没有明显损伤。方才那一拳不是偶然的蛮力,劲路在身体里留下了清楚轨迹。
旧矿灯仍贴着后腰发热。石刻上那道回旋短线在他眼中格外清晰,连甲士脚边的残缺小字都像从尘土里浮了出来。
许岳山扶着横杆转过身,目光在儿子的拳头与石刻之间停了很久。“这不是我教你的劲路。”
“墙上有。”许砚抬手擦去石刻旁的灰,掌心刚接触石面,矿灯底座便传来一记有力震动,“《叠劲拳》不止一劲。”
军寨中央忽然亮起一道黑光。
光线越过残屋与断墙,落到门柱石刻上。甲士拳后的回旋线被照成暗金色,像一条刚从沉睡中睁开的细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