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下的许岳山看见这一幕,探杆敲地两声,提醒儿子别在高处停留。许砚退到女墙后,避开巨兽撞墙震下的碎砖。大兽对声响迟钝,对灯火也不敏感,说明它依靠的不是眼耳。
他想起赵奎带回的黑石上沾着银白粉末,也想起兽群一路追着军寨旧链。几种气味混在潮风里,其中地脉石粉带着微苦金属味,矿工闻得比常人清楚。
许砚蹲下观察。巨兽背壳厚重,眼睛对晃动灯火反应不大,鼻端却不断喷出白气,头颅始终朝着锁链上的黑色油垢。古军寨用过的锁油里掺有地脉石粉,气味才是兽群追来的原因。
他从墙边扯下一段沾油旧链,缠在断枪杆上。“阿栓,等我下去后,把灯往西边照。小满听数,数到十便敲石罐,三下停一次。”
两个孩子神色紧张,却都重复了一遍安排。许砚确认他们听清,抓住城墙垂下的旗绳滑到内侧石台,落地便朝豁口左方冲去。
小满敲响石罐。
地脉石粉的气味与清脆声响同时移动,大岩甲兽终于转头。许砚拖着油链穿过两座残屋,兽群从铁门前分出一半,追着他涌入狭道。
他在第一处转角骤然停步,把枪杆卡进墙缝,自己翻过半截石窗。冲在最前的幼兽追着油链撞进窄巷,背壳互相挤住,一时无法转身。
第一次冲阵成功,引走七头。
阿栓抱着矿灯站在垛口内侧,既要照路,又要避开风卷来的灰。他每次想探头,小满都会扯住他的衣摆。石罐的敲击并不整齐,却始终没有停,这点声音让许砚能在残屋后判断粮仓方向。
一头幼兽从窄巷侧洞钻出,挡住回路。许砚没有纠缠,抛出盾片让它追着油味偏开,再从倾斜梁柱下穿过。背后甲片擦过石柱,追击声近了一瞬,又被倒塌砖墙截住。
“六十七息!”许岳山在远处报数,双手抓住绞盘横杆,铁门又合上一尺。
许砚没有回铁门,而是沿残屋后方绕向粮仓。大岩甲兽没有进入窄巷,它抬起短角,直接撞塌挡路矮墙。碎砖滚来,许砚踩着墙根改变方向,胸口旧伤被奔跑牵动,呼吸很快乱了。
第二次冲阵不能只引,必须让巨兽离开豁口。
他把油链缠在腰后的木盾残片上,穿过东墙前最空阔的校场。巨兽低鸣一声,四肢猛然发力,庞大身躯带着沉重风压追来。
十步,七步,五步。
许砚没有回头,只从地面震动判断距离。校场中央有一道旧排水沟,沟宽不足以困住普通岩甲兽,却能让巨兽前腿短暂停顿。
最后三步,他侧身扑向沟边,手掌撑过石栏,身体翻到另一侧。巨兽追着油链踏入排水沟,前腿猛地一沉,背壳向前倾斜。它很快便能挣出,冲势却被截断了。
第二次冲阵争来十余息。
许砚落地时手掌被粗糙石栏磨得发热,胸口也因连续奔跑发紧。他没有停下喘够,先抬手向墙头示意。小满立刻停敲,阿栓将灯移向粮仓,避免残余兽群继续被火光吸引。
许岳山趁机搬开锁链上最后一块落石。他没有浪费儿子争来的时间夸赞,只高声报出绞盘进度:“链能动了,再拖住它们十五息!”
这种回答更有用。许砚握紧发酸的手指,判断巨兽与铁门的距离。
铁门已经合拢大半。许岳山放下绞盘,将露出的锁链往门柱上缠。粮仓里的孩子也从巡城梯退回,正朝石门方向移动。
“八十四息!”父亲喊声里带着喘意,“回来,门要关了!”
许砚甩掉油链,沿原路奔回。卡在窄巷里的幼兽已经冲出两头,正从侧面逼近。他绕过残墙时,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刀光。
一名蒙面人从屋顶跃下,细刀划断门柱上的锁链。铁链骤然弹开,绞盘横杆倒转,已经合拢的铁门又被兽群顶出缝隙。
许岳山早有防备,探杆向上挑去,逼得蒙面人在半空转身。细刀仍割开了链环,却没能碰到绞盘轴。蒙面人落地后脚步一顿,显然没料到这名伤腿矿工还能判断他的落点。
“你们拔掉阵钉,又引兽破墙。”许岳山挡在绞盘前,探杆指着对方左袖,“矿髓只是幌子,你们要的是东墙黑碑。”
蒙面人没有回答,袖口一抖,细刀收回腕侧。他的同伴在中营方向敲了两声金属,黑光随之亮起。此人不再恋战,踏过残墙退走。
“黑碑不醒,门不能关。”蒙面人落在绞盘旁,左袖银线在火光中一闪。他没有与许岳山缠斗,斩断锁链便退向中营。
许砚追出两步又停住。父亲独自压着失控绞盘,两个孩子还在门内,巨兽也从排水沟挣了出来。追人只会把最重要的三件事全丢下。
“阿栓、小满,进粮仓!”他转身冲向铁门,捡起断链缠上前臂,“爹,把横杆给我!”
这是第三次冲阵。
许砚迎着重新涌来的兽群奔到绞盘旁,肩膀顶住横杆。许岳山抓住另一端,两人同时发力,铁门一寸寸回收。大岩甲兽越过幼兽,短角直指门缝。
百息已到。
铁门还差两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