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面具后的人向石道上方退了一步。
许砚举高矿灯，光线没能照进更深处。那人身形高瘦，右手确实缺两指，旧灰袍下摆沾着银白粉末。单凭这些，与父亲记忆中的人几乎一致。
“你是谁？”许岳山没有追，探杆斜在身前，先挡住通道，“十六年前的矿难，你从哪里知道？”
面具人抬起左手，食指压在面具唇部。上方传来石块滚动声，他转身没入黑暗，只留下一枚铜片沿石道滑落。
许成迈步便要追，被许岳山的探杆横拦。“他在提醒上面有人。先看路，不要全挤进去。”
“阵盘可能就在他手里。”许成压着声音，焦躁写在脸上，“再慢，出口也会被封。”
“你已经因为急追被关过一次。”罗四守在阿栓和小满身前，言语不再客气，“还想把所有人带进第二根落石线？”
许成脸色难看，却无法反驳。他让仅剩的队员守后方，自己退到墙缝侧面。
许砚先捡起铜片。薄片一侧刻着三道短线，另一侧有半枚风轮纹，与军寨门柱的图案相同。旧矿灯没有发热，说明铜片本身并非黑碑碎片。
赵奎将火把探进石道，火苗持续向上倾斜。“风是活的。这里应当连着旧排风井，或许能绕过斜坑落石。”
“也可能只通到山腹裂层。”许岳山听过风声，转头安排，“孩子和赵奎留在墙外。罗四守退路，许成跟我进去。阿砚走中间，铜哨拿好。”
小满扯住许砚袖角，仰头时眼里全是担心。“上面刚才也有铁环响，跟粮仓后面一样。”
许砚把石罐塞回她怀中。“记得清楚。若墙门合拢，按原来的节奏敲，我们会听见。”
他侧身进入石缝。石道起初狭窄，走出十余步便高了许多，顶部排列着圆形风孔。清凉空气从孔内灌下，夹着湿苔与山雨气味，证明这里离地表并不远。
蒙面人留下的脚印时有时无。对方熟悉石道，专挑干燥处落脚。缺指面具人的痕迹却更明显，灰袍连续扫过两侧尘土，留下近乎指路的痕迹。
走到第一处转角，地面出现三根横向白线。许岳山用探杆拨开浮灰，发现白线由粉末画成，没有连着机关。许成刚要跨过，许砚伸灯照向墙面。
灯焰在转角处分成两股，一股向上，一股贴着右墙往下。许砚把手放到两道风交汇处，指尖沾到一层细冷水珠。上方气流带着草木味，下方却混着军寨里的石腥气，说明石道既通山外，也绕回内营。
许岳山用探杆在地上画出分岔。“风井是古寨的肺。守军封门后，烟气与消息都从这里走。铜片若是路引，缺指人让我们看的不只是出口。”
“他为何不直接开口？”许成举灯照过墙角，声音里仍带着怀疑，“藏头露面，又拿十六年前的事引人追，未必安好心。”
许砚听见上方又有一粒碎石滚落，撞墙的间隔均匀，像有人用脚尖推下。“他知道暗处还有耳朵。肯留下可验证的路，至少比假哨声多一分可信。多的那一分，得我们自己查。”
父亲朝他点了下头，没有因旧人面具乱了判断。许成也不再催赶，转而用刀鞘在来路墙上划出浅痕，给墙外几人留下方向。
风轮纹在三线之后改变了方向。
“不是警戒线，是风道标记。”他把铜片按到墙纹旁，半枚图案恰好拼合，“三线朝上，前面通主风井；一线朝下，才是军寨回路。”
许成收回脚，眼中的轻视少了几分。“面具人把铜片留给我们，是想让我们上山？”
“或让我们远离中营。”许砚没有替陌生人断定善恶，“先确认出口，再决定走不走。”
主风井口被一座铁架封住，架上缠满枯藤。山风就在另一侧，雨水偶尔从缝中飘进来。铁架下却压着新断的白纹短钉，断面还带着余温。
许岳山摸过铁架边缘。“外侧有人动过，没能完全打开。这里距山面最多二十丈。”
“二十丈也挖不出去。”许成用刀柄敲击铁架，回声沿井壁向上散开，“除非上面的人知道位置。”
许砚取出铜哨，吹出两长一短。众人等了片刻，风井上方回了同样节拍，声音很远，却真实存在。
石伯等人还在山外。
许岳山脸上的紧绷终于松开一线。他敲击铁架，把风轮铜片从缝中推了出去，又让许砚吹出三短一长，示意外面寻找风井口而非原斜坑。
井外先响起一阵杂乱刨土声，随后有人用硬物在铁架上敲了四下。石伯的嗓音被厚土滤得发闷，只能辨出“半刻”两个字。外面显然也不敢猛挖，免得把整段风井压垮。
许岳山贴近缝隙，提高声音交代人数。上面以短敲回应，每一名被困者对应一下，数到小满时，铁架外多响了两声。许砚听得出来，那是石伯在告诉孩子家中已经有人等着。
风从铁架缝里钻入，矿灯火苗终于不再发青。许砚绷了一路的肩背松开半寸。他们尚未脱困，却从封死的地底重新接上了人声，这比贸然劈开一条未知裂缝更可靠。
许成却盯着地面断钉。“两名蒙面人先来过这里，为何不开出口？他们明明有破阵工具。”
许砚也在想这件事。面具人指路，蒙面人留下短钉，两拨人目的不同，却都没有离开军寨。黑碑或阵盘仍在中营，出口只是一条备用路。
身后忽然传来石罐敲击。
三下停一次，正是小满约定的节奏。紧接着，罗四的铜哨连响三声。
危险来自墙外。
许砚等人原路奔回。拳门仍开着，赵奎与罗四却把孩子护在石柱后，地面躺着一只翻倒的黑木匣。六根白纹短钉散得到处都是，最中央那根正发出刺眼银光。
许成看见木匣，神色骤变。“匣子一直在我背上。”
他抬手摸向肩带。背后的黑木匣还在，重量也没有改变。
地上出现了第二只一模一样的匣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