拳印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大,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平。
许砚把矿灯靠近实墙,铜底温度立刻上升。几枚拳印在黄光中显出深浅:第一拳只陷入半指,第二拳更浅,第三拳几乎看不见,最末那枚却没入石面一寸。
从痕迹看,出拳者越打越弱,最后一拳反而最重。
“这里有回劲。”许砚抬起包着药布的右手,没有接触拳印,只沿墙面比对位置,“与东墙门柱的甲士刻图相同。前几拳留下的反力,全被最后一拳借走了。”
许岳山站到他身侧,目光从脚印、腰位一路看到拳痕。“不止借力。前四拳打的不是同一点,却把震动送向同一处墙心。最后一拳才开门。”
许成用刀柄敲了敲实墙,没听出空响。“你们凭几枚拳印便说后面有门?暗道入口明明在左边。”
“左边有落石线,鞋印却停在入口外。”许砚提灯照向地面,蒙面人的半枚脚印并没有跨过细线,“他若走了左路,灰里该有后半步。真正的路在墙后。”
赵奎将火把插进墙缝,蹲下观察最末拳印。火光与矿灯重叠时,墙上浮出几道细不可察的弧线,将五枚拳印连成一幅劲路图。
许砚腰间的旧矿灯猛地一震。
短短一息,他眼中的拳印不再静止。灰衣甲士站在原地连续出拳,脚步没有移动,肩、肘、腕的力道却一次次折向墙心。动作没有脸,也没有声音,只是一段残留在石壁里的模糊影迹。
影迹很快散去。许砚眼前重新只剩几枚凹痕,额角却渗出一层细汗。
他的左耳里留着低沉嗡鸣,火把燃烧声像隔了一层厚石。墙上的东西没有把拳路硬塞进脑海,更像借灯火揭开旧日残痕;能看见多少,取决于他能否理解其中的力。刚才若强记后两拳,恐怕只会把几个错误姿势当作真法。
“你怎么了?”许知微不在场,最先注意到异样的是父亲。许岳山抬手挡住旁人视线,扶住儿子肩膀,“灯给我。”
许砚将矿灯递过去。铜底到了父亲手中便冷下来,墙上的弧线也跟着暗淡。他没有隐瞒自己看到的东西,却只说那是一道模糊拳影,没把它当成现成答案。
许岳山听完,拇指按住矿灯底座,神情比见到第三响时更重。“记住多少?”
“前三拳的落点,后两拳只看见肩线。”许砚闭眼回想,影迹已经在变淡,“它不是完整拳法,也未必每一处都对。”
“知道怀疑,便还没被它牵着走。”父亲把灯还给他,转向众人,“墙能开,但不能让许砚再用右拳。赵奎、罗四按拳印发力,我来定落点。”
“我能用左手试第一处。”许砚活动手指,右臂酸胀已经退去一半,仍不愿站在旁边等答案。
许岳山将他的手腕压回身侧,语气没有商量余地。“看懂和做到隔着筋骨。你现在连强筋境都没站稳,右拳再吃一遍回劲,出去后一个月都握不住矿锤。站在灯旁报节拍,比逞强有用。”
许砚没有争。他把包扎处重新收紧,退到能同时看见四人肩线的位置。赵奎听着父子对话,拍掉拳面石灰;罗四则把脚下碎砖扫开,免得换力时站不稳。连不情愿配合的许成也举起火把,照住弧线最暗的一段。
许成抬手阻止。“闹出大动静会把兽群引来。用短钉破墙更快。”
他打开黑木匣,拿出一根白纹短钉。赵奎脸色当场变了,指着墙边细线:“东墙便是拔了这种钉才塌。你还想往未知墙里打?”
罗四也没有接钉,反倒退到孩子一侧。“许成,三成矿髓的事你瞒了我们。现在要动墙,先说清这钉从哪来。”
两名护矿队员当众质疑,许成的脸挂不住。他握钉的手背绷紧,最后还是将东西收回匣内。“族老给的。用途我只知道开阵槽。你们不用,便照岳山叔的法子。”
许岳山没浪费时间追问。他让赵奎与罗四站到前两枚拳印前,自己负责第三、第四处,许砚则站在侧面观察石灰落向。每个人只需发出一股力,前一道震动未散,下一人便立刻接上。
第一次尝试,罗四慢了半拍,墙心只落下一层灰。
第二次,赵奎打得太重,第一股力撞散,第四处拳印反倒毫无反应。
墙外传来石爪刮地声,柱阵方向的低吼正逐渐靠近。阿栓握着短枪守在小满身前,脸色发白,没有催促。罗四回头看了一眼,把掌心贴回拳印,呼吸比前两次更稳。
许成计算着距离,低声提醒:“最多再试两次。兽进粮仓,柱阵便挡不住侧面。”
“一次便够。”许砚没有被逼快节奏。他盯住父亲肩背的起伏,等四个人的呼吸落到同一拍,才抬起灯柄。
“别追求拳重。”许砚盯着弧线,重新调整节奏,“赵奎收三成,罗四在灰落到第二道刻线时接。爹的第三拳别送出去,留在墙里等第四拳。”
罗四活动肩膀,朝他苦笑一下。“你站着说不疼,我这一拳收三成,比使全力还难。”
“难才留在墙上。”许砚用灯柄点住第二道弧线,“真能随手打出来,古军寨也不用刻图。”
第三次发力,四声闷响几乎连成一线。最末拳印周围出现细裂,整面实墙向后退了半尺,露出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清凉山风从缝里涌出,带走粮仓附近的尘灰。
墙后不是环廊,而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石道。地面落着两枚新鲜白纹短钉,尽头隐约可见摇动的黑布衣角。
蒙面人确实走了这条路。
更远处,一面青铜面具在灯影中闪了一下。戴面具的人没有逃,也没有靠近,只抬起缺了两指的右手,朝许岳山做了一个止步手势。
父亲的呼吸顿时沉下去。
“不是他。”许岳山盯着那道身影,握探杆的手指一寸寸收紧,“十六年前那个人,已经死在我面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