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炉活火稳定不到一个时辰，沈家炉行便挂出封炉牌。
牌上盖着苍岭府二十年前的修炉契：沈家曾为第三、第五炉补过一批精铁，若两炉重开，享有首日独验权。契纸有官印，年份与材料账也能对应，不是假物。
旧契并非沈照临时从袖中取出。入营时已列在沈家物资册，只是当时炉未活，权利尚未触发。猎署外证调出门前登记，确认封袋一路无断，先排除现场补造。
契纸边缘有一行后添墨，写独验权可由嫡系继承。后添墨盖着县印，却没有原签人按指。继承是否有效要由府契房裁，赤炉现场能确认的只有沈家旧补铁事实和首日原权。
沈照同意暂不使用“嫡系继承”这一行，改以方家、百工院都承认的旧修责任申请验铁。他没有放弃未来申诉，先把争议部分从当下范围剥开。
沈照将封牌挂在第三炉外台，没有趁引火时抢门。他提出其余队伍退到冷街，沈家用十二个时辰验炉，之后再按本届公契开放。
顾明鸢刚敷完手，脸色当场沉下。“今日引火用的是六队人、黑水风路和三家修材。你拿二十年前的补铁契封今日活炉，先说这十二个时辰准备验什么。”
沈照列出炉心纯度、旧铁归属与火种稳定三项。沈家若不先验，其他队伍采出杂铁，出了问题仍会来找曾修炉的沈家担责。他的诉求不全是独占，也与旧责任相连。
猎署外证核契，发现“独验”后还有一行：仅限沈家旧补铁层，不含后续公修炉道与新生材料。第三炉内哪些是旧补铁、哪些由今日新修，必须先划清范围。
方淮支持沈家验旧铁，不支持封整炉。方家同属世家，更明白一张旧契若能盖过新工，今后谁都不愿参与公修。北村合队则担心争议拖过冷门入场期，要求先开放无权属的外台。
许砚站在第三炉边，只能感到炉震已稳，看不见炉心材料归属。他没有用听地能力替契书作答，随齐牧去核修炉图。图上第三炉旧补铁层位于东壁两格，主心台与西侧凝铁槽都不在沈家旧账里。
沈照看过图，仍认为东壁与主炉连成一体，验铁时必须停其他操作。顾明鸢承认停火安全需要，却提出共同验：沈家掌旧契，两名府炉官掌火，今日修炉队各派一名旁证。验铁可优先，炉不能封成沈家私场。
双方争到烟钟第二次响。韩百锻已退出炉务判定，只提供二十二年前东壁位置口述，且由现实图复核。老人没有因厌恶世家便把真契说成废纸。
争论期间，第三炉每十二息都在消耗火种。石小棠提醒共验案不能无限拖，提出先签临时四时辰方案，府契房回函后再调整。所有人同意给临时方案写明失效时刻，防止“暂行”以后变成永久惯例。
许砚在旁记录时听见东壁空腔已有轻响，却没有拿异常催大家接受某一方条款。他只把声位报炉官，炉官确认尚无危险，契议与炉务各按自己的时限推进。
最终封牌缩到东壁两格，时限四个时辰。其他队伍可在外台、冷控炉与心台入口活动，不得触东壁。沈家验出属于旧补铁的材料，先按当年损耗取样，不得整层带走；新生精铁另按本届修炉工契。
沈照接受时神色仍不痛快，至少把十二时辰与整炉范围收回。顾明鸢也在共验书承认沈家旧责任，没有将反对独占写成否认前人投入。
封线划好后，许砚随杜小满去心台入口。逆纹火砖已经自行退入墙内，露出向下石梯。第十式桩图刻在第一转角，只有火路，没有人形上身；需引第三炉活火通过，石纹才会完整。
正要拓图，第三炉火焰忽然矮了一截。东壁传来沈家警铃，旧补铁层内有空腔，验针刚入便被吸住。沈照立即停验，未因四个时辰有限继续探。
许砚隔墙听见空腔与心台支道相连。里面还有另一组传力杆，节拍与顾明鸢引火时的五响旁阀一致。有人能从东壁控制暗道，不必站在旧磨坊。
沈家独验权若未缩小，发现这条杆线也可能只留在自家账里；共同旁证让警铃一响便传到外台。沈照本人没有藏，亲自带外证到空腔前。
空腔口盖着一枚新封片。封片不是镜像缺雀，而是沈家炉行的真印。沈照认出印号属于失踪两年的叔父沈牧原，曾负责保管旧补铁契。
封片真印也需核是否本人使用。沈家印册显示沈牧原失踪时随身印未找回，任何持印者都可能盖下。封蜡配方是沈家内用，近年没有外售记录，接触范围依然集中在家内。
沈照身后两名族人神色同时变化。一人主张立刻封锁沈家营帐，另一人担心在竞争队伍面前自曝家丑。沈照让两人把意见都写入自家册，最终选择先封印库、不封全队行囊。范围按可能接触物件来定，不因羞怒扩大到每一个姓沈的人。
世家旧契与近年暗道，在同一面墙里撞到了一起。
沈照没有替叔父解释，也没有同意当场拆封。真印说明沈家人可能来过，封片后若连着活火，强拆也会伤炉。他让人将自家封炉牌翻面，改为“沈氏关联，回避单验”。
府炉官接管封片后，仍让沈照说明沈家旧补铁结构。回避是退出决定与单独接触，不是禁止提供必要知识。其口述由第三方实测，每一处相合与不合都标出。
第一处相合，封片后确有旧补铁横梁；第二处不合，沈照记忆中的双锁变成单锁。变更可能来自沈牧原近年重修，也可能是沈照未亲见。无论哪种，都不能照旧图直接拆。
东壁接下来由府炉官主查，沈家只作证。旧权利没有因嫌疑出现便全部作废，具体这处却必须退出主位。
许砚看见沈照把队印交出去时，下颌绷得很紧。能执行回避不代表没有羞怒，竞争者也不必趁这时讥笑。真正需要打开的是墙后的传力杆，不是先把一个姓氏说成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