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炉停火一日，三队也在黑水坊多留了一夜。
冷门还有两日半，不至于立刻关闭。齐牧从共验营送回路信，许烈与齐望已将料车、地图退匣和营帐全部核好，北山两村水位正常。分队双方都知道对方做到哪一步，没有靠“那边应该没事”维持行程。
暗洞被城务房封住前，韩百锻让人拓下全部轮印。窄轮宽度与一种小药车相合，不能通行镜印铁箱，却足以运走暖髓外叶与铜模。洞口三年前药篓、夏季采叶和北河炉九车由此接成一条运输线。
温荷查药行母册，发现那只篓子名义上装过三片受潮废叶。废叶销毁无焚签，实际很可能经暗洞转上小车。西药行从异常增产里获利，也有人绕过药行再拿一份。
塌水修复耗掉三队部分炉土。按原契，他们可以要求听炉院折钱，却不一定能在赤炉前买到同样材料。韩百锻提出另一种交换：北炉开放一座封存小炉，三队各出人修复；修成后可取得赤炉地图未公开的炉内风路。
“这不是拿公图抵修费？”方淮站在明堂案边，银灰锻袍还沾着暗洞泥，眼神审慎。
“风路不是出水地图里的封存层。”韩百锻将一块灰铜炉牌放上桌，“它在小炉内壁，谁修开谁共同拓。你们不修，听炉院日后自己开，也不会把现有用途图收回。”
交换的不是本来就属于三方的地图，而是另一处尚未开启的实物记录。方淮核过小炉归属，顾明鸢确认修复所需只用废仓可取的旧砖，三队才接受。
小炉位于第一层西角，外表像普通退火灶，炉口被黑垢封死。顾明鸢先辨火路，方淮老关拆砖，许砚与杜小满听墙后空腔。青石队火务不足，仍能在地层与支护上承担一段。
拆下的黑垢不能随地堆。温荷发现其中混有旧药灰，遇水会凝成硬块，便让药师分出三只封桶。许舟和石小棠负责搬桶，每换一桶都在炉牌记重量，免得清炉废物后来被人冒充赤炉材料出售。
第一层黑垢下还压着两道旧修痕，一道方形，一道燕尾形。顾明鸢认出方形来自父亲顾成岳，燕尾则是韩百锻年轻时常用的补砖法。老人看见后只说当年修过，不让这层经历变成自己优先看图的凭据。
第一块旧砖取下，里面不是炉膛，而是一圈可以转动的铜壁。铜壁每转一格便露出一条赤炉城道，风向、温度和适用炉型都刻在旁边。它不是完整地图，更像断山军锻队用于选择安全风路的实测盘。
转盘卡在第五格。老关要用火钳硬扳，许砚听见后壁有细簧受力，提醒先停。顾明鸢从下方找到退火孔，灌入温水后，锈住的簧片慢慢松开。硬扳能让盘转，也会把第五格之后的刻纹一并刮掉。
温水不能直接取北炉药渠，以免药绒进入铜盘。陆开渠从地面井取来普通净水，顾明鸢先用一小杯试铜色，确认不生绿锈才逐滴灌入。等待簧片松动的半刻里，方淮让老关把硬扳可能造成的损处也画下，未采用的方案同样留下风险依据。
方淮没有因自家人方案被否便不快，叫老关改守上簧。他自己拿细锉清理盘边，银灰袖口被黑水染透。三队用了两个时辰，才让九格全部展开。
现有用途图标出赤炉北门、三座冷炉与主水线。转盘又补出两条风路：一条通西烟塔，一条绕东边废兵坊。西烟塔最短，却只适合北风；东废坊远半日，四季都能退。
第八格还刻着一处“落火桥”。桥在活炉开启后每十二息承热一次，普通木车不能过，必须卸料分抬。方淮立刻重排料车，把耐火砖放到可先卸的外层；青石镇也把担架移到第二车，避免进城后才发现被重料压住。
第九格没有路线，只有九枚大小不同的炉点。韩百锻确认那是炉城总火序，哪一炉先醒会改变风路。眼下远山亮过三次，最多能说明三座炉有反应，不能判断具体是哪三座。
今年秋分刮北风，三队本可选西烟塔。韩百锻却提醒炉城内风向会随活炉改变，入门时的北风不保证回程仍在。齐牧将东废坊列为主退路，西烟塔只作快速侧路。
许舟盯着转盘上的兵坊符号，想问会不会有古兵。话到嘴边先改成：“废兵坊的承重还在吗？”
杜小满查到符号旁一条断线，代表百年前已有塌段。古兵是否存在未知，路不稳却写得清楚。队伍不会为一个“兵”字把退路想成宝库。
九格拓印按修炉工位各存一份，原盘留听炉院。对外公开层也增补东废坊退路，防其他合格队伍遇风变时无路可退；炉温细格只发三支已验技队，不能让不懂者按数字乱开炉。
方淮核算修炉工价，三队付出的旧砖与人力略高于塌水耗材。他没有要求找补，超出部分折为小炉今后三年的维护名额，方家、百工院、青石镇各有一次旁观权，不拥有取材权。
青石镇远在外县，旁观名额未必用得上。唐钧仍让它写在公册，可以转给镇中阵房或药师，不准私卖。权利若因暂时不便使用便口头放弃，日后更容易被别人写成从未有过。
许砚提议第一年旁观名额优先给杜青。她熟悉断山军水阵，也能把小炉转盘与镇岳三碑对照；是否真来由青石镇回函决定，不在黑水坊替她答应。名字写入推荐栏，不等于本人已经接受。
入夜前，韩百锻把新拓风路交齐牧派来的信使。老人手指点着西烟塔，脸色沉沉。“赤炉不是等你们点火的死城。九道炉一旦醒，风路每半刻都会变。图只能告诉你过去哪里通，不能替你们看今日哪面墙还在。”
许砚收起自己的听地页。北炉换来的不是一张保证安全的全图，而是一套能在现场重新判断的旧记录。这份代价值得，也没有把地图写成花钱便能买走的万能答案。
第二天清晨，修复后的北炉恢复三声正常炉响。三队重新上路，离赤炉冷门关闭还有四十个时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