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队离开北城门不到五里，黑水坊的急水锣从身后追了上来。
一名城务快骑停在路边，马鼻喷着白气。来人没有隔着队伍乱喊，只把陆开渠的回水牌交唐钧：北炉第二层沉降，温渠水位骤降两尺，留守三人尚未撤出。
赤炉冷门已现，按图会保持三日。返回旧库至少耽误半日，三队若继续赶路，也不违反入炉契。齐牧让各队当众表态，不把选择藏在领队一句话里。
方淮先看料车，又看顾明鸢。“方家两名火匠仍在旧库，必须回。料车由器卫继续送共验营，回援者明早追上。”
百工院全队回转。青石镇则留下许烈、齐望护料，齐牧带其余人回坊。分队时间、会合点与冷门最迟时辰写入路牌，救旧库不是把赤炉行程扔下不管。
许砚跑回听炉院时，西药街地缝正往下吸水。北炉没有回火喷烟，反而像一只漏底的缸，温渠里的水全灌进第三层。入口木梯向东倾斜，第二层留守铃每隔五息仍响一声。
白青禾先接地面伤员。温荷报出未撤者位置：一名药师在二层幼芝槽，两名城务河工在第三层侧闸。留守铃只有总数，无法确认谁在敲。
韩百锻已用定温砖搭临时支墙，看到许砚等人便把图拍上案。“第一层不缺蛮力，缺人听塌水从哪走。二脉小子站外槽，敢进第三层，我把你绑回料车。”
许砚没有因刚开第二脉便争深入。他与杜小满守在一层铜槽，矿灯贴地，分别听水与砖。水声从北炉下方漏向东南，地门内侧却还有一股逆流往幼芝槽冲。
两人起初判断漏点相同，距离却差了两丈。杜小满按旧图认为在第六槽，许砚听到的木撞声来自第八槽。他们没有取中间数应付，分别用白粉画线，再让韩百锻以长针复听。结果是暗洞从第六槽起塌，水到第八槽才形成主流，两人的判断各说了一段。
这让封堵次序也变得清楚：先撑第六槽，防塌口继续扩；再从第八槽截水，给第三层侧闸减压。若只选“真正漏点”，另一处仍会让救援失稳。
“先救二层。”阿芹听完药根方向，手已经扣上冷根袋，“逆流会掀幼床，药师多半在封根。”
唐钧派顾明鸢、阿芹和两名城务人沿高架入二层，许凌川守绳。方淮则带火匠补第一层支墙，三队没有全挤到同一处显本事。
许砚从铜槽回声中发现，每隔七息都会多出一记木撞声。不是砖塌，而有空箱在水里撞壁。他以乌钢枪探入侧沟，挑出一块新鲜杉木，断面带钻孔。
旧库原图没有木支。钻孔方向从东南废仓通向北炉底部，像有人挖过一条偷运药材的小洞，再用木架撑住。暴雨使黑水河涨，水轮恢复后又改变压力，木架终于折断，暗洞便成了泄水口。
偷洞不是今日才挖，塌水也不一定是新的破坏者动手。许砚将木样交外证，继续报漏点。眼下最紧要的是封洞，不是追谁挖。
二层绳铃急响三次。顾明鸢等人找到药师，对方被倒下的根架困住一条腿，意识清楚，双手仍护着幼芝箱。阿芹先把箱移到浮架，顾明鸢与城务人抬架救人，没有让伤员为了护药继续承重。
地面接应将药师拉出。白青禾检查腿骨没有断，只被木架压伤，立刻在伤员牌写下经过。那人缓过气便报第三层侧闸可能关死，两名河工还在下面。
药师还抓着一枚幼芝根牌，指间冻得发青。温荷接牌后先让人喂温水，没有在伤员喘息未定时连问暗洞。白青禾把能回答与需休息两栏挂到担架边，外证看见便不再围上来。
阿芹从浮架上下来，袖口全湿，眼神仍盯着幼芝箱。箱中两道根纹完整，第三道裂了一角。她把损处报给温荷，又转头确认药师确已离开入口，救物与救人的顺序没有因她爱药便颠倒。
暗洞漏水让水位下降，侧闸反而承受外河倒压。韩百锻让方淮带两名三脉火匠下第三层，陆开渠从地面改河闸。许砚继续站一层听动静，以绳铃转报，不因担心便擅自跟下去。
第一次开闸失败，地下传来两短铃。第二次外河降半尺，侧闸仍不动。许砚听见闸轴左端回声比右端慢，判断暗洞塌木卡住传力杆。他把方位沿绳报下，方淮改从右端加力，第三次终于开启。
两名河工随水退到二层，一人肩膀扭伤，另一人还能行走。白青禾在地面接到最后一人，听炉院才将未撤数改为零。
封暗洞需要大量沉砂。三队原本运往赤炉的普通炉土先卸十袋，记作可补耗材，不动核心定温砖。方淮看着自己的料车空下一层，脸色肉疼，仍亲自签字。赤炉会少一部分余料，眼前旧库却不能因另一座遗迹更值钱便任它漏空。
沉砂不能直接灌洞。陆开渠先在下游布三层网，防砂进入黑水主河；方家火匠以旧砖砌骨，百工院用冷泥封缝，青石镇轮流听墙后空响。每填一层都等水压稳定再进下一层，整项修复耗到天黑，不靠一句“众人合力”跳过过程。
最后一层封好时，第八槽仍有轻微渗水。韩百锻没有为了赶路写成全封，留下一道可观察的小沟。听炉院需连续三日测水，三队离开后也有人继续负责，后续修复已经落到具体值守人名下。
水位在傍晚恢复。幼芝母心保住两株，第三株根须受损，温荷标作长期观察，不为了报“全救”把损伤写没。北炉冷却一天，行脉温室暂停开放。
许砚站在重新稳定的铜槽旁，两条正脉因半日听水发沉。他没有再练枪，先让白青禾核息。第二脉能让左右回声更清，并未把疲劳从身体里删掉。
暗洞入口最终在废仓地板下找到。洞边墙上盖着镜像缺雀，旁边还写着三年前的药篓编号。旧库失药、镜印箱与塌水第一次落到同一条实地通道。
洞底却有一串向外的窄轮印，直指赤炉北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