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炉城的九道火，不按从一到九依次醒来。
第三炉主锻兵，第五炉炼精铁，第九炉引地火。眼下三炉同时亮，表面像最好的入城时机，旧盘却写着“九先、五后、三末”。顺序反了，炉城风路便会把地火压向卸炉坪。
沈照主张先去第九炉纠序。顾明鸢认为第九炉距离最远，途中需经过两座未知冷炉，不如先在第三炉关闭回火支管。两种方案都能降低风险，区别在时间与所经路线。
齐牧让三队只对自己的路线表态。青石镇负责外围，能确认第三炉正路完整；第九炉路需要沈家旧契补图，超出他们掌握。青石不替所有队伍选，却可以决定自己不沿未知近路。
最终形成两路。沈家与一支散修锻队去第九炉，青石联合三队和北村合队去第三炉；第五炉暂时封线。双方约定每半个时辰在中央烟钟报码，谁发现火序变化都不得扣住。
报码内容限定为炉温、风向、伤员与是否需援，不报尚未验明的资源。这样既让两路能互救，也不必把每一处发现实时交给竞争者。沈照要求新增“路线封断”，齐牧补上“可用退路”，避免一方只说哪里坏了，却不说自己准备从哪撤。
两路各交换一枚烟钟校时片。赤炉内热风会让普通沙漏变快，若时辰基准不同，所谓半个时辰报码会越走越偏。许知微不在这里，许砚仍记得她核账时先统一年月，路线记录同样先统一时间。
许砚随第三炉队穿过第一条冷街。两侧锻铺门窗封死，屋檐下挂满空铁模。风从模孔穿过，发出高低不同的鸣声，容易盖住脚下异响。
他让杜小满每十步敲一次白铃，自己只辨白铃之后的回声。顾明鸢则用锤面贴墙，排除铁模风鸣。两人不求听见所有声音，先建立一声能够共同识别的基准。
第一座冷炉挡在街尾。炉门刻“六”，按火序本不该开启，门缝却有暖风。蓝灯脚印从门前经过，没有进入。方淮想派一人查，齐牧提醒第三炉回火仍在增长，支线停留不得超过十息。
沈家队离开前在冷炉门挂了白色共验绳，表示尚未查验。方淮的人若擅自拆门，绳结会留下断痕；返回时仍可由多队共同开启。暂时放过的门也有封记，返程时能接着查。
许舟闻见暖风里有淡淡铁甜味，以为是精铁仓。顾明鸢让他看门下灰：真正凝铁炉会有沉重黑屑，这里只有轻白灰，更像干燥房。嗅觉提供方向，材料痕迹负责校正，谁都不因一次猜错被嘲笑。
老关用测火钉探门，门后只有一层普通余温，没有活火。众人将它标为异常暖，不开门，继续前行。遗迹中的门有的藏着旧物，有的仅通空炉，不能见门便开。
冷街中段，北村队忽然停下。两只赤背炉鼠从砖下钻出，背毛冒着烟，追着料车里的定温砖跑。它们不是守门灵兽，只是长期以火屑为食，被三座活炉惊出巢穴。
前卫没有拔刀围杀。许烈用盾板封左，北村猎人撒一把冷矿屑引右，两只炉鼠顺气味钻进空铺。方家器卫把料车外层热砖盖住，队伍没有因几只小兽打乱路线。
第三炉前有一座落火桥。转盘写每十二息承热，现实桥面却每十息亮一次，火序逆转让间隔缩短。第一名火卫试走到半桥，热纹提前升起，他按预案伏在冷石岛，没有往回抢步。
冷石岛只容三人，前组不离岛，后组便不能上桥。北村队最初按自家山桥习惯连发两组，看到黄牌后及时停下。石小棠站在桥外报空位，圆亮嗓音穿过热浪，比各队同时喊人名更清楚。
料箱拆分前，每箱封线由原队与另一队共同核。方家砖箱交青石镇看，百工院炉具由北村看，青石药箱则由方家记。过桥之后再由相同两方复封，途中若有损坏不会落成自己证明自己。
顾明鸢数过三轮，确认九炉回火仍在加速。她以红锤报“九息过桥”，每次只走两人。许烈和北村前卫先拉双索，料车拆成小箱，由众人分抬。
许砚在第四组。左右两条正脉让抬箱时的回力更加平衡，桥面第八息亮红，他仍按节拍走完，没有用踏砾步抢到前组脚后。过桥后右臂发热，他立即换许舟，不把开脉后的稳定当成无限耐热。
北村一名青年见前几组顺利，抱两块炉砖同时上桥，想少走一趟。第七息时砖间蓄热，手臂一抖，最上方一块向桥外滑。
许凌川从冷岛伸出长杆托住砖角，许烈拉索把青年带回。砖没有落入火沟，青年手套边缘烧卷，所幸皮肤未伤。北村领队当场扣下一次抬料资格，也把“双砖蓄热”写进全队提醒，不只罚一个人结束。
全员过桥用去半个时辰。中央烟钟传来沈家报码：第九炉地火槽被异物卡住，暂未能纠序；第五炉温度升一格。两路信息公开后，顾明鸢决定继续第三炉关支管，不回头赶第九炉。
方淮担心沈家借修第九炉先占火心，提出派一名器卫去看。齐牧指出双方已有交换记录人，第九炉现场并非无人见证；此刻拆走器卫只会让第三炉料车少守一侧。方淮压下疑心，没有装作完全信任，而把“第九炉卡物归属待核”写入返程清单。
许砚能理解这种不放心。资源有限，各队又在竞争，合作不要求每个人毫无戒心，只要求戒心不能越过已定职责，让所有行动都围着猜疑转。
第三炉大门前立着九根火柱。蓝灯脚印到这里消失，右侧墙上却多了一块刚拆下的通风砖。暗门来路可能接入火柱下方。
许砚敲过砖口，里面有车轮滚动的空响，也有一个人的呼吸声。呼吸短而乱，距离不过五丈。
唐钧举弓守在砖口外，先报队名与退路。里面没有回答，只传出金属拖地声。紧接着，一只带缺角蓝罩的灯从暗道滚出，火已经熄了。
灯柄上缠着半截红绳，结法与第七井断锤布卷中的双叶结相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