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炉北山没有红叶，整片林子却被天边炉光照成暗红。
三队沿农渠行进，料车走中间，前后各隔二十步。青石镇领外围兽路，许烈在最前，齐望看后；许砚与杜小满负责听地，齐牧每过一处路标便与用途图核一次。
方家器卫嫌二十步间隔拖慢车速，第一次上坡便催前队加快。齐牧没有隔着两队争，停到共验石让各家报承重。方家料车少十袋后确实轻了，百工院炉架车仍按原重，若只照方家速度，后车很快会掉出视线。队速最终按最慢车定，方家可在平路缩到十五步，上坡仍回二十。
第一座北村在午前出现。村外稻田已经收割，水渠仍保持半尺清流。陆开渠先行留下的回水牌挂在石桥下，今日刻度比昨日高一分，赤炉回火尚未抽走农水。
村长带三名农户在桥边等候，不为迎接秋猎队，而要三队把停水条款再念一遍。方淮原以为猎署已盖印便够，听完仍从料车下来，亲口承诺低过红线即停火。村长不收口头承诺，直到三队在村册各按一印才让开桥道。
许砚看见渠边有新修木闸，木纹与旧库暗洞杉木相近。相同木材在北山很常见，不能据此扣村人。他只请杜小满量过闸口，确认没有镜像火雀或窄轮痕，便继续前行。
第二村更小，村口锻棚挂着严迟旧学徒号。顾明鸢走到棚前，脚步慢下来。棚内只有一位跛背老妇和十来件普通农具，没有年轻锻师。
老妇听见严迟名字，先把门关到半扇，目光防备。“他三年前回来过，住了两个月。后来有人拿百工院牌找他，他连夜去了北山，没再回。”
“找他的人长什么样？”顾明鸢站在门外，没有把锤放上门槛，语气尽量平稳。
老妇只记得来人戴灰斗笠、左手缠布，说话像府城人。她不识百工院牌真假，也没留下物件。严迟走前把一箱锻具埋在旧井旁，叮嘱若顾明鸢亲自来才可打开。
老妇还拿出严迟最后一封平安信。信上只写北山农具活多，入冬回村，后来却再无下文。字里漏了两处横，与学徒册评语相合。信纸边沾暗红炉灰，顾明鸢只取一粒，经老妇同意后双封。
方淮愿留两名器卫守井，老妇却不接受方家单守，担心锻具箱被换。最终由村中两户、百工院一人和猎署路驿各留一印，井口仍归村长掌钥。外来强队不能一句保护便接管村里的地。
这句话听来像专为她准备，也可能经老妇三年记忆发生变化。顾明鸢没有立刻挖箱。赤炉冷门只剩一日，村中又无县吏见证，她请村长封住旧井，回程再由百工院和村人共同开。
老妇递出一件严迟留下的普通火钳。钳柄锉痕右重尾浅，与镜印母坯相近，却不完全相同。顾明鸢只取拓形，原物仍留锻棚。老人看见她没有拿走，防备神色才缓下些。
离村后，路线进入红石峡。山壁温度渐高，林中却没有虫鸣。许砚用枪尾敲过三处地面，听到下面存在规则空腔，九道旧炉道正从不同方向汇往北面。
用途图第一处路标本应为双叉松，现实中树已被雷劈，只剩半截焦桩。齐牧没有把图拿反重走，以山壁三角裂纹与农渠方向交叉定位，确认仍在主路。
峡中忽然出现一块崭新红牌，写“西烟塔近路”，箭头指向左侧。转盘确有西烟塔路，入口却应在冷门之后，不会提前出现在山峡。牌底泥土还湿，插下不超过半日。
唐钧用弓梢挑开牌背，镜像缺雀刻得清楚。有人知道他们拿到新风路，赶在前面立了假入口。三队没有沿箭头追人，先封牌、查主路。
假路里留着两道轻车痕，宽度正是旧库暗洞窄轮。车印延伸到一处风洞，里面传来炉声，节拍却与第二枯井民炉相同。若三队未逐井听过，很可能把这处回声认成赤炉侧门。
风洞边散着几块赤色矿渣，方家火匠捡起一块便报赤炉精铁。顾明鸢用锤背轻敲，矿渣应声裂成两层，里面只是普通铁皮包红砂。假牌、假炉声与假矿材摆在同一路上，足以让误入者相信自己抢先找到侧炉。
许砚注意到矿渣摆放间隔均匀，像有人刻意从洞口一路撒入深处。他没有进去查尽头，先在外围图标“诱路未清”。等猎署封路队到场，现场仍可从完整摆放判断手法。
许砚将第七井声序敲在乌钢枪杆上。三短、一长、两短。山壁真正回应从正北传来，假风洞只有三短，没有后半段。
众人继续主路。傍晚前，红石峡尽头豁然开阔。一座被黑岩掩埋大半的古城卧在盆地中央，九座烟塔从残墙后伸向天空，其中三座冒着暗红薄烟，余下六座沉默无光。
城北门由整块灰铁铸成，门缝凝着一层白霜。炉城内热，入口却冷得石面结冰，这正是图上所写“冷门”。门外已经扎起四座营帐，除三队共验营，还有沈家炉行与两支公开验技队。
秋猎不是只为青石镇等候。其他队伍同样凭工牌、地图和自身准备来到这里，谁都可能先发现资源，也可能在同一条炉道竞争。
齐牧带三队到共验案报到，冷门尚未开启。猎署外证核过人数与迟到时辰，塌水耽搁已写在路信，不作暗中宽免。料土少十袋也如实登记，不能进城后按满配申请更多精铁补偿。
其他三支队伍也在看他们。沈家炉行领队沈照带四脉火师，装备最整齐；一支散修锻队只有八人，炉具旧却带着两名河工；最后一支来自北村，前卫多、火匠少。彼此尚未进门，实力与短处只能从公开验技牌看，许砚没有凭衣着先把谁定成敌手。
三队营地按契各自扎帐，共用水棚与见证案。顾明鸢去核冷门炉纹，方淮先查料车，齐牧安排夜哨。合作没有让三支队伍吃住全混，也没有让信息重新关回各家帐内。
许砚走到门前三丈，矿灯与两条正脉同时发热。乌钢枪尖凝出一粒白霜，枪杆却传回来自城内的九重细响。
第九响落下，冷门上方裂开一道赤线。
有人在炉城里面，先一步敲响了开门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