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口枯井散在黑水坊北岸,最近两口相隔一条街,最远一口已出了城墙。
韩百锻不许众人分成七路。枯井附近住着人,任何一队误开旧气道,都可能把炉烟送进民宅。查井按由南到北的次序,城务房先挂封线,药师测气,锻师听火,最后才由许砚辨地层回声。
第一口井在染布坊后院。井盖压着三只水缸,搬动前需先让店主核数。店主是位瘦小老妇,得知要查赤炉图,先把两个孙儿赶到前街,自己守着账板,一只缸也不肯让人写成公损。
顾明鸢与方淮各抬一边,把水缸移到木架。许砚贴井沿听过,下面只有浅层渗水,没有长炉回响。赤色铜叶悬在井口也不发亮,第一口当场复位,连缸底原来的裂纹都画进交还册。
第二口井埋在旧煤场,井中有火声,铜叶却只亮雀尾。方家火匠兴奋得要放探钩,韩百锻抬脚踢开煤灰,露出一根新铺的鼓风管。火声来自隔壁锻铺,顺管传入井壁,与赤炉无关。
“响得像,不代表路通。”老人把铜针敲在方家火匠头盔上,声调又冷又硬,“你若只追最大那一声,进炉城会先找到别人的风箱。”
年轻火匠脸上发热,自己把误判写进册。顾明鸢没有笑他,她也曾在旧库把水尺磨损漏算半寸,知道当面纠正比装作从未犯错更有用。
第三口与第四口都已填土。一处建成粮铺,一处压着民居墙脚,不能为了验证便挖开。城务房从侧沟打入细听管,确认两井只有死腔。外围图上的枯井位置是百年前旧貌,现实地面早已变了。
到第五口时天近正午。井位在北河码头废仓内,炉九车两年前便从这里上船。木井盖没有封条,边缘新换过一枚铁钉,桂油气味被潮风冲得很淡。
许砚将矿灯挂在井口,三道地听纹都没有亮,赤色铜叶却聚出半只火雀。两件旧物给出相反反应。他没有选自己更想相信的一件,先让顾明鸢查铜叶。
铜叶背面被涂过一层透明炉漆,遇北河湿气便会自行发光。任何枯井只要靠近水面,都能亮半雀。假车留下的线索里掺了可重复的假反应,目的可能是把查井队引到北河码头。
陆开渠沿井壁放下测水锤,十丈后触底。底部传来木板空响,像藏着横仓。城务房若只管河水,已经足够申请开盖;赤炉路线仍需另一份证据。
废仓外忽然传来争吵。两名码头脚夫推着一车麻包要进门,声称午后还得照常卸货,不肯因一张查井牌停工。方家护卫想封路,唐钧先去核仓契,发现废仓只是旧称,北半间早租给脚夫行存货。
封线只能围井,不得占整座仓。众人把听具移到南墙,给麻包车留出一条路。查遗迹不是拿着官印便能让所有人的生计停一天,脚夫也在见证册写下他们何时进出、是否靠近井口。
麻包车经过时,左轮发出短响。许砚回头看了一眼,声音与炉九车相似,轮毂却是普通木套。黑水坊常见的损轮不止一辆,他没有把所有一高一低的车都扣下。
第五井木板打开后,横仓里只有旧会废账与三桶桂油。桶封完整,批次来自三年前。纸铺窗沿、炉九车暗格所用桂油都有正规货源,查到仓库证明油从哪里能买,仍没找到谁买。
废账被潮气粘成几块,不能在井边强揭。温荷用药纸逐层托起,最外页露出七口井的旧维修费。第五井每年都记换风板,实际风板锈死至少五年;账上领走的新板去了哪里,需查旧会拆分时的物料册。
方淮从自家档里找到三块风板的接收签,其中两块装进方家南炉,一块写“外借阵修”,借用名仍是顾槐。签上的镜像缺雀印比两年前担保更浅,可能来自同一母坯尚未刻完的阶段。
顾明鸢将先后写在井墙拓纸旁。镜印先用于借风板,后来才盖矿务担保。顾槐不是临到北碑才捡一个假印,他至少提前数月准备过水火线路。
井外脚夫卸完麻包,有人认出账页上的旧管事名。那人十年前便病故,末两年签字由侄子代写。口述只提供查访方向,城务房请脚夫到见证案留下住址,没有让一群武者围着逼他回忆更多。
第六口井在城外荒坡。井沿塌了一半,周围长满灰白硬草。猎署送来的兽毛与草叶一比,确认来自铁背兽换季脱落的颈毛,并非某人携带。假车经过城外料场,毛很可能只是粘在车底。
矿灯靠近第六井时,第一道山纹亮了。许砚放下听石,井底回声先向东,再从北面绕回,方向接近赤炉图,强度却太弱。顾明鸢判断这是一条外围排烟支井,能证明路线大致无错,不足以定位炉门。
最后一口在更北的乱坟坡外。井口被一块圆石压住,石上没有坟记,只有断山军旧火纹。赤色铜叶尚未悬下,许砚腰间矿灯便连续热了三次。
众人没有因反应最强便立刻移石。白青禾先测井缝气味,确认无腐气与烈火;陆开渠插入听管,报出深水在二十丈以下;顾明鸢将锤尾贴石,缺耳火雀纹从锤上延伸到圆石边缘。
三项都合,韩百锻才让四人转石。圆石下面不是直井,而是一座向北倾斜的听炉室。石壁镶着七枚铜钟,第七枚正随地下节拍轻颤。
听炉室台阶只有半边完好。许烈先用盾板搭出护栏,百工院弟子再挂耐火绳,三队一次下四人。许砚排在第二组,没有因矿灯先热便越过承重限制。第一组回报无活火、无积水,他才跟顾明鸢入内。
七枚铜钟大小不同,前六枚表面都留着近年的敲痕,唯有第七枚覆着薄灰。留下铜叶的人显然试过错误六井,却没有亲自敲响最后一钟,像把最后一步特意留给后来者。
每颤一次,远处北山便传来低沉回应。
真正的赤炉门没有藏在井底。七口枯井是一组听声阵,前六口负责排除水、风、民炉与支道,最后一口才把正确炉声指向北山。
第七枚铜钟下压着一卷尚未腐烂的新布,布角写着两个墨字:明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