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九车从北场出来时，车篷还是空的。
方家没有设暗伏抓人，只按原定查车时辰将它送往听炉院。方淮派老关赶车，城务房两人跟在十步后，许砚与顾明鸢从平行的炉料街步行观察。所有安排写在公开查车牌上，免得事后谁都能说自己曾在暗处看见什么。
夜市刚开，黑水河边灯火一盏接一盏。卖炉饼的热气漫过街口，挑料人挤在秤行外，炉九车只能慢行。许砚隔着人群听车轴，左轮有旧磨响，右轮新换过铜套，一高一低，与蓝纸上的半枚车印相合。
行到药桥，前方忽然横出一辆同样篷色的料车。车夫披蓑衣，车牌也写炉九，连左轮短响都模仿得相近。两车在桥头一错，街边灯火被高篷遮住半息。
桥边一名卖药饼的老妇被车辕逼得后退，许砚先扶住她的竹案，没有为了盯车让热盘翻进人群。老妇看见两车错身，指着假车篷角喊那块补布方才还在另一边。她不知道哪辆是真，却提供了车篷曾被临时翻面的细节。
城务外证立即将她姓名与摊位记下，不让方家伙计围着重复询问。人在惊乱后听多了别人的说法，原本一眼所见也会被后话带偏。许砚等到药桥清出通道，才继续沿轮声辨车。
顾明鸢没有追着车篷看。她锤尾敲地，听完两组轮声便指向东侧。“假车右轮是木芯，响在上面。真车铜套声从桥板回。”
许砚也听到假车底下多了一层闷响，像载着方箱。两人把判断同时报给城务外证，仍由老关先敲停锣。真炉九车靠右停稳，假车却猛地拐进药桥小巷。
街上行人尚未散尽，不能放马追。许砚施展踏砾步沿白石边线前行，每到巷口先看是否有人跌倒。顾明鸢比他更熟坊路，从另一侧炉梯切过去，暗红长辫在灯影里一闪便越过两摊之间的木桥。
许凌川和许舟守在真车旁，没有因看见人跑便离开证物。方淮带城务房追假车，青石与方家各留一半，车和人都不至于因追逐失守。
假车钻进退火巷后速度加快。车夫抛下两袋黑灰，灰粉落地遇湿便冒浓烟。许砚闻到苦石味，没有屏息硬闯，先退到上风口，抓起巷边公用湿毡盖住一袋。另一袋由顾明鸢用长柄锤推入空砂坑，烟没有漫进民宅。
这一停让假车拉开二十步。方淮从后赶到，脸上没有责怪，先让人敲响禁烟铃。沿街铺面听见后关火开水，行人向两侧退。追车不再只是几名武者的私斗，坊市自己的应急规矩也在起作用。
假车夫见前路清空，反而从车辕跃下，钻入一间旧纸铺。无人掌控的料车顺坡冲向河栏，篷内方箱左右撞动。顾明鸢要追车夫，方淮则转向料车，两人脚步在巷口分开。
许砚没有替他们选择。他距离料车更近，先以罩枪挑住牵绳，双脚沿坡卸力。第一正脉贯通后，右臂力量传递顺畅，却仍拉不住整辆重车。他把牵绳绕过石柱，让车重落到柱基，自己只控制偏向。
木芯右轮承不住横力，当场裂开。车身歪向空砂坑，没有撞上河栏。方淮用肩托住车尾，城务房两人塞入木楔，三方合力才让它停稳。
顾明鸢追进纸铺不久便从后窗返回，锤刃上勾着一截蓑衣。车夫翻墙入河，没有看清脸，只在窗沿留下右手掌印与一股桂油味。她没有把没抓到说成差一点便能认人，先封住掌印。
纸铺掌柜从柜后爬起来，右额撞出一块青痕，神志仍清楚。他说车夫一刻前进店，拿城务修窗牌租后院，没有拔器具，只把他反锁进纸库。掌柜敲翻墨架发出响声，顾明鸢进门时他才被放出。
修窗牌留在柜上，编号属于北河码头，失报日期正是两年前炉九车运箱之后。
顾明鸢闻过窗沿桂油，确认是锻师冬季护手所用，黑水坊数百人都能买。掌印右掌小指根部有一道横茧，可能长期握短柄工具。她自己的茧在虎口，方淮的在食指，两人都不相合。
假车篷内并非镜印箱，而是一只等重石箱。箱角刻着听炉院封号，外形足以在两车错身时调换。若众人只盯车牌，真证物可能被假箱替进院里。
石箱内部还装着一层湿砂，用来模拟镜印箱出水后的晃声。许砚敲过两次，假箱回音与真箱仍差半息；若在夜市车轮声里听，只会被左轮短响盖住。
方淮检查箱封号，发现它原属听炉院废砖库，三个月前按损耗销掉。销毁签有三家印，却少了实际砸箱人的名字。旧库管理看似处处有印，落到最后一双手仍会出现空位，这正是对方反复利用的地方。
许砚想起韩百锻右秤上的姓名环。若每件废箱、旧牌和拓纸都只记“已销”，没有谁完成最后一步，印越齐全，越容易让人误以为没有漏洞。
石箱底下压着一卷空白油布，边角与赤炉地图同材。纸铺里还少了一套拓图滚轴。对方今晚既想换车，也准备在得手后立刻复制地图。
老关把真车送到后才来核假轮。他认出木芯来自方家旧料场，任何伙计都能领废木，不指向具体人。方淮让账房封领料册，也承认自家车牌、料木和旧档连续被用，内部查验不能再只由方家完成。
真炉九车在听炉院三方见证下拆检。车底暗格仍在，尺寸正好放镜印箱，格壁残留两层油：旧层为黑水防锈油，新层带桂香。掌柜口述、窗沿气味和车格新油彼此相合，至少能证明近月有人重新使用过暗格。
暗格最深处卡着一根灰白兽毛。白青禾认不出种类，只确认毛质坚硬，不能随口写成铁背兽。样物送猎署辨认，追车队没有连夜循一根毛闯出城。
许砚检查石箱牵绳，绳结不是黑水坊习惯，而是青石镇双回扣。结法与北碑麻绳一致，收尾方向却相反，仍像有人照着旧痕学了外形。
假车车轴内藏着一片赤色铜叶。顾明鸢夹出后，缺耳火雀遇灯发亮，背面只有三个字：枯井听。
韩百锻赶到巷口，看清铜叶便沉下脸。“赤炉外图有七口枯井。能听出真炉门的，只有一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