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炉地图展开不到一刻，明堂外便来了三拨买家。
第一拨是府城沈家炉行，愿出三百赤金买独拓；第二拨来自苍岭猎署，要求先收为官图；第三拨没有进门，只把一只无名金匣放在台阶上，匣内银票足够在黑水坊买下两间锻铺。
韩百锻让门役把无名金匣原样移到街边见证台，既不打开第二层，也不猜是谁送。没有来处的钱不能因数目大便替人取得遗迹路线。
沈家炉行掌柜进门后先向三方行礼，话说得圆。“图在诸位手里容易招祸。卖给沈家，我们出护卫、修炉师与全部路费，原发现者仍可各占一份入炉名额。”
他还带来一份旧契，列出沈家近十年修复的三座小炉。契尾却写着“遗址内未登记支线随主图归买方”。许砚读了两遍，才看出所谓护卫与路费换走的不只是现有图，还包括以后发现的新路。
“若进赤炉后找到第二处出口，也归沈家？”他把契尾转向掌柜，指尖压住细字，“那条路可能连村道、矿脉或药地，不是画图的人一句话能卖。”
沈掌柜笑容淡了些，仍承认条文如此。沈家愿承担未知危险，便要未知收益。逻辑说得通，代价也正因写清而让在场人更难接受。
顾明鸢把地图四角压稳，暗红锻锤搁在手边。“你买的不是纸，是把别人挡在赤炉门外的权。若只缺路费，可以谈合资；整图不卖。”
方淮却没有马上站她一边。方家承担旧库修费，又握一枚地图水道的旧档，若公开全图，竞争者会成倍增加。他主张由听炉院、方家和百工院各保一份，其他队伍凭锻务能力申请，不向市面散拓。
“谁来定能力？”许凌川翻看申请草案，指腹停在方家印位，“三家里两家是锻坊，药师、河工和负责护路的人若没有锻名，便只能等你们挑。”
方淮没有否认自己受益。“赤炉是炉城，火匠比例本就该高。完全公开给不懂的人，遗址也会毁。”
争议不在要不要保护遗址，而在保护权落到谁手里。许砚没有用发现者身份要求一份永久名额。他在水下只负责听位，地图由三家公箱出土，青石镇拥有见证与申请权，不拥有整图。
温荷提出把地图拆成用途层。外围道路、退路与禁区公开；核心炉门图只给通过验技的队伍；水道、药根图由相应职责者申请。没人能拿一张全图独自进城，外来小队也不必先投靠某家世族才知道安全路。
许舟起初担心外围图公开后会有人抢先堵门。齐牧拿秋猎路册给他看：公开图只到共验营，真正开门时仍需验技牌和四队名册，知道路不等于能越过封线。反过来，若外围退路也保密，出事时附近猎户连该从哪座谷口救人都不知道。
阿芹要求药根禁区使用醒目的闭叶纹，不把说明藏在小字里。顾明鸢补上冷炉、活炉两种颜色，陆开渠则把三处可能漫水的低地画成蓝斜线。地图的公开部分不是删得越少越好，而要让不进核心的人也能避开真实危险。
韩百锻坐在秤边听他们改了三轮，直到每一种标记都能由另一人复述才点头。老人没有把方案冠在自己名下，只在最后加了一条：任何世家不得凭同一职责包下四支入炉队，至少留一支给公开验技者。
陆开渠支持，还要求所有申请队伍押修复担保。遗迹内取出的赤炉精铁、炉心火种和药材分别登记，不能用“先到先得”遮住对公用炉道的破坏。
猎署来使听完各方意见，收回直接征图的要求，改为派一名外证。官府可以封危险遗迹，却不能在尚无毁坏事实时凭一纸命令拿走全部发现权。
沈家掌柜仍争取独拓，出价提高到五百赤金。顾明鸢看向许砚，嘴角带一点考问意味。“五百赤金，你那株暖髓芝能买五十株。青石镇若同意卖，按见证份也能分不少。”
“五十株都来自某处药地，不会从钱里长出来。”许砚把秋签放在案边，语气平常，“整图卖掉，我们拿钱去买别人控制的资源，只是把门从自己手里换到别人手里。”
方淮听完，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。他不喜欢完全公开，却也不愿沈家独占。最终接受用途分图，条件是核心炉门每次开放不超过四支队伍，按火、阵、药、水、护路五项验技。
青石镇队伍在听地与护路两项有记录，火务不足。若要进入赤炉，必须与具备引火能力的队伍结盟，或自行找到合格锻师。顾明鸢代表百工院提出联合，但她只带两名百工院弟子，不愿成为青石镇的随队火匠。
唐钧让青石十人分别表态。许烈关心联合后前卫由谁指挥，齐牧要求路线权不被临时火令覆盖，白青禾则问高温伤员先送哪一方药棚。问题逐一写入契中，合作才从顾明鸢与许砚的口头信任变成整队都能遵守的安排。
“路线由齐牧领，遇炉务听我。”她将职责写在联合契上，眉眼认真，“赤炉精铁若取得，先按守炉与修复分。我可以替许砚重铸乌钢枪，工价另算，不能把我的锻工写成同行情分。”
许砚同意。顾明鸢有自己的队伍和目标，合作不是把她收进谁的身边。唐钧从猎署回来后核过退路条款，杜青补上阵务，青石与百工院的联合申请由此成形。
地图原件最终封入听炉院地下石柜，三把钥仍归炉、药、河三方。用途分图各有编号，任何拓本若外流，都能从角纹查出来源。青石镇领到的是外围路、北炉门和撤离水线，不含未知核心区。
无名金匣到傍晚仍无人认领。城务房在见证台前开第一层，里面除银票外还有一枚炉九车牌，背面写着“图送东渡，车还原主”。
方淮看见自家车牌，脸色沉了下去。有人既知道地图出土，也知道炉九车即将被查，正试着用一笔无法入账的钱把两件事一起买走。
他当场把方家那份用途图重新封好，抬眼望向门外拥挤长街。“炉九车停在北场。若对方想让车还原主，今夜多半会去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