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砚开脉后的第二日,镜印箱被抬进听炉院明堂。
三家各持一把外锁,青石镇与方氏锻坊各派一名旁证。箱内物件仍按出水位置摆放,行脉铜板已经立案开放,镜印母坯与赤炉地图却没有动过。
府驿送来两年前“顾槐”担保书拓本。纸上缺雀印果然朝右,与箱内母坯同向;旧会真印朝左,顾明鸢锤尾的工匠记也朝左。镜像不是纸张翻拓造成,印边墨渗方向能证明当时直接盖在文书上。
方淮带来方家旧档,承认拆会后曾保存十七张担保拓纸。账上十三张入新库,四张在搬库途中浸水销毁,销毁只由一名老账房签字,没有第二见证。
“老账房已离城一年,现住南岸。”他把缺页原册也放上案,苍白面颊没有遮掩,“方家有漏洞,不等于方家刻印。你们可以查,但原册不离明堂。”
顾明鸢也交百工院封库目录。炉印真模仍在,封蜡三年无断;旧会拆分前的试印泥板却少了一块,缺失时间比顾槐担保早半年。两边都有可被利用的旧物,没有谁能靠先指出对方便把自己洗净。
韩百锻用黑粉显出镜印母坯的锉痕。刻坯者右手发力偏重,火雀头部下刀深,尾翼收刀浅。顾明鸢与方淮都用右手,锉痕习惯却不同;院中在场者只能排除,不能据此找到不在场的人。
老人又让两人各在废铜上刻一段雀翼,不告诉他们要比哪处。顾明鸢习惯先定骨线再落羽,方淮先刻外缘,两人的收刀都比母坯利落。母坯上的浅痕多次停顿,刻印者未必是成名锻师,或故意用不惯的手法遮习惯。
方淮身后一名账房想把“非名匠”写进结论,韩百锻抬手划掉。“只看得出这块坯上的刀不熟。人会装笨,旧伤也会让手变。少给一排锉痕安上身份。”老人说话刺耳,案边几名年轻人却都把原先的猜词收了回去。
许砚站在案侧,右臂新脉仍有温热感。他没有伸手碰母坯,只从箱垢分层观察。箱子压在水下多年,盖缝内却夹着一小片干燥蓝纸。水轮未偏之前,箱盖可能曾在无水时开启,蓝纸后来才夹入。
温荷用细夹取出纸片。上面写着两列数,一列是暖髓芝采叶量,一列是北碑放水刻度。末尾那次采叶恰在两年前,北碑同月开始失声。
“截北碑水,不只为藏第三门。”阿芹按住自己的药册,眼神从数字移向赤炉图,“北碑水路与黑水温渠也许连着同一条旧阵。水改道后,旧库温度上升,暖髓芝会提前成熟。”
杜青不在明堂,许砚没有替阵修确认跨山水路。他请城务房调两年前河温册。陆开渠当场查到,那年秋季黑水河底温高出常年两度,西药行也多采了一轮边叶,却把原因写成暖秋。
多出的药叶卖给三家,其中最大一批去了方氏锻坊,为秋猎队开脉所用。方淮看到货签,脸色变得难看。“药是按市价买的,方家不知道北碑截水。获利确实落到了我们头上。”
顾明鸢没有借机讥讽,锤柄在掌中转了半圈。“百工院也买过一批,只是量少。谁截水需要另查,谁从异常里得利也要写。两件不能互相替掉。”
蓝纸背面还有半枚车印。许凌川用纪家旧账拓形比过,不属于青六车,而是黑水坊本地的“炉九”料车。城务册显示炉九两年前曾运一只封箱去北河码头,收货人用的正是顾槐阵修号。
北河码头的旧班册也送到明堂。那夜共有七名脚夫,五人仍在坊中,两人去了外郡。现存五人的签押能证明封箱上船,却没人见过顾槐面孔。收货者站在篷后,以一枚矿务阵牌结清运费,声音年轻,左手戴厚手套。
“年轻”只是脚夫隔两年后的记忆,“左手套”也可能为搬炉料所戴。许砚请文吏把五份口述分开,不把共同讨论后的相似说法并成五份独立证词。方淮原想当场传人,被陆开渠拦下,改为逐一约到不同屋里复述。
其中一名老脚夫记得封箱落船时发出水响,不像实心印坯。若箱里装过镜印母坯,旁边还可能有液体或湿材。这一点与北碑木楔用油、温管麻布带油相合,却仍不能证明整箱就是今日出水之物。
料车如今归方氏锻坊,车夫却在旧会拆分后换过三次。方淮派人封车,不让自家先洗轮痕。车是否仍留当年暗格,要等三方共同查。
镜印箱最底的赤炉图也有一处新发现。火蜡不是为了保密,而用于黏合两层地图。上层画黑水旧库,下层才是赤炉遗址。两图水道在北端重合,裂碑山北碑则画在更远的上游。
韩百锻把三点用铜线连起:北碑控山水,旧库养暖髓,赤炉提供火心。断山军时代,这可能是一套跨地补给网。后来遗迹分属不同地方,没人再把三图放在同一张案上。
铜线经过明堂北侧时,恰从府城废弃的枯井区穿过。赤色铜叶写“枯井听”,并非一句无来由的暗号。七口枯井过去可能是整条水火线的听声点,哪一口接到真炉门,要在地面逐井核验。
顾明鸢把自己的用途图推到铜线旁,眼里有压不住的专注。“若水路真连赤炉,进遗址不能只带火匠。北炉今日的偏轴,放到炉城可能是一整条地脉。方淮,你那套四火一水的队形得改。”
方淮没有逞口舌,低头将火匠名额划掉一格,给河工留位。他的竞争心没有消失,证据足够时也肯改图。这让许砚更难把方家简单当成镜印背后的黑手,也更需要继续查具体经手人。
“顾槐借名开炉,或许不是为了偷一批药。”许砚看着那条铜线,胸口那点新脉热意随炉声轻动,“他在试整条旧线还能不能运转。”
推测有水温、采叶与地图支撑,仍缺本人动机。韩百锻把这句话写进灰栏,不写成定论。
火蜡下方还藏着半枚赤炉入门牌。牌上刻着今年秋分,距离现在只剩十二日。有人早已算好遗址开门的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