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正脉的第一次试探,停在第十三息。
许砚坐在北炉温室,听脉铜砖刚亮到西墙,胸腹便传来一阵浮热。那不是脉口回应,而是第一正脉里残留的暖髓药性被炉温重新催起。若顺着热感追下去,很容易把旧路误认成新脉。
白青禾拉下停炉绳,顾明鸢立即压低水轮。许砚收劲退出,背后三枚铜片只有第一脉亮,第二道全是散纹。
“余火未退净。”温荷看过铜片,先封回剩余芝叶,“不是药越多越好。再加一片,旧脉只会更亮。”
距离赤炉会合还有六日。许砚原计划在出发前找到第二正脉,眼下连入口都分不清。他心里生出焦躁,手上却没有去碰温匣,而把十三息里每次热意的位置复述给许凌川。
这份焦躁并非只为境界名次。方淮已经开三脉,百工院两名火卫也在二脉以上;青石队要在赤炉外围领前卫,许砚不愿每次遇重门都让许烈一人顶住。动机真实,也不能把不稳的脉硬说成该开的理由。
许凌川听完没有劝他“放宽心”,把三队明面境界列在纸上,又在旁边写职责。“听地一栏只有你与杜小满。开一脉能听,开两脉也不会凭空多一双耳。赤炉需要你稳,不需要你在出发前追平方淮。”
许砚看着那两列字,胸口浮热仍在,急意却有了具体边界。他想增强前卫能力,可以练枪与合队;第二脉若未成熟,延后也不会让听地职责失效。
许凌川翻到第一脉开通过程,发现第四次行功也曾在同一处发热。“你这几日用右臂练枪,新脉回转比其他地方快。余火未必全来自药,可能还有重复用力。”
顾明鸢把乌钢枪横到秤案上。枪杆新换后,许砚每天练一百次基础送刺,右臂正是第一脉贯通处。动作本身没错,量对初开脉者偏多。
韩百锻听完,只问一句:“谁定的一百次?”
许砚沉默半息。“我按过去练拳的数定。”
“过去没有新脉。”老人将练枪页折出一道角,语气刻薄得没有余地,“身体变了,旧数便不是祖宗。减到三十次,三日内不试第二脉。”
许砚接受停练,却没有把六日全用来坐等。他随陆开渠回旧库检查水轮,用左手记录温差,右臂只承担普通提灯。第一日浮热仍频繁,第二日降到三次,第三日走完整轮合劲后才亮一次。
水轮检查也暴露出新的问题。旧轴被镜印箱压过多年,表面已有一道弯纹,恢复转动后每百圈偏一次。顾明鸢与老关轮流校轴,许砚只在偏响出现时报位。三日下来,他没有获得新药,却把水轮回声从混乱背景里分得更清。
换轴时火盲鳅围着支槽不肯离开。阿芹用旧菌绒将它们引到上游,温荷则趁退水检查幼芝根。许砚站在绳班位置,听见每个人都在做与开脉无关却会影响整座旧库的事,心里那股只盯自己六日的紧迫慢慢落下。
余下时间里,七口枯井的声序也送到听炉院。第七井赤铜小轴背面藏着第二段行脉图,图线不像第一段直入,而要求从已通正脉的回声旁分出新路。它属于赤炉补给线的医炉资料,来源仍在旧库与听井体系内。
铜轴只开放拓印,不让任何人带走。许砚将第一、第二段并排,发现自己先前一直从合劲环另找入口,方向本就错了。第二正脉需借第一脉归音确定起点,却不能顺着第一脉余热前行。
拓印过程中,顾明鸢发现铜轴空环旁有一枚被磨浅的停火记。那一段并非只表示个人分支,也提醒第一脉余热未退时不得继续。旧医炉把禁处刻得比前路浅,使用者若急着抄主线,很容易漏掉。
韩百锻让听炉院把禁记另拓成红页,放到所有行脉图最上层。遗迹里的前人记录也会因磨损变得难读,不能将“古法”二字当成天然完整。
“像从同一座桥头走两条路。”许舟趴在案边看图,手指在分岔处停住,“你先前看见桥上灯亮,便又走回旧桥。”
“意思差不多。”许砚没有嫌比喻粗,把这句话写到自己的拓图旁。开脉铜纹晦涩,能用熟悉路线说明,复盘时比背一串术语更有用。
第四日,温室没有开启。许砚在普通石室试分归音,第一脉回声一来便立刻收劲,只辨起点,不向前推进。十次里有七次分错,后三次才在旧热之外听到一线冷而稳定的回应。
白青禾仍不准用药。她让他隔一夜再试,若冷回应消失,说明只是铜砖回声;若在不同房间仍出现,才可能是第二脉入口。
当夜,黑水坊下了场急雨。许砚在府驿廊下空手行功,周围没有北炉铜砖,也没有暖髓药气。第一脉归音之后,那道冷回应仍从左侧出现,位置比白日偏了一分,节拍却相同。
许凌川拿来两只空碗,一只放左,一只放右,让他在行功前分别听雨滴。环境声被分开后,体内冷回应不再与车轮混在一起。办法简单,却比两人关起门来硬求安静更贴近赤炉可能出现的嘈杂处境。
他没有趁无人时向前开路,只在行程册写下时辰与环境。许凌川睡在同屋,听见笔声坐起,披衣到廊下复核他的呼吸。两人都看不见脉,却能确认许砚没有因兴奋乱息。
第五日清晨,韩百锻同意再开温室,条件是只辨十息,不服新叶。温室火起后,第一脉果然先亮,许砚等余热走完,才把一丝合劲放到冷回应处。
第二道铜砖纹从西墙升起,细而完整。
入口找到了,脉路仍未开。距离三队会合只剩一日,许砚本可把突破留到赤炉之后。温荷却指出剩余暖髓芝离根已近十日,再封下去药力会开始衰减;用或不用,都要依据身体状态,而不是迁就出发时辰。
许砚看过五日停练记录,第一脉已经归稳,冷回应在三处环境一致。他决定当日下午进行一次正式行脉,失败便停,不带未定药性进赤炉强求。
温匣开启,第二片暖髓叶被取下。橙色药气升起时不再像一团催人的火,而是替新路守住回撤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