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鸢没有伸手拿那卷布。
她站在听炉室入口,锻锤垂在腿侧,脸上第一次失去惯常的爽利。布角“明鸢”二字出自锻师常用的耐火墨,收笔锋利,与她自己的字并不相像。
方淮先看她,再看韩百锻。“能准确写出名字,留下布的人知道百工院这次会派谁。”
“赤炉申请尚未公布。”顾明鸢握紧锤柄,指节微白,“我来黑水坊修炉砖,是院内月初便定的差事。知道的人不少,不能从一块布倒推出谁泄了行程。”
韩百锻用长夹展开布卷。里面包着一截断裂锤柄,柄尾同样刻缺耳火雀,雀翼下还有小小的“成岳”二字。顾明鸢父亲顾成岳的旧锻记。
她认出锤柄后呼吸停了半息,很快又蹲下核断口。旧木表面发黑,断口却被重新磨平,边缘还涂过防潮油。物件确实旧,布与放置时间可能很新。
“父亲的主锤在百工院火堂,三年前入棺前便封了。”她声音压得低,目光仍清楚,“这截或许来自备用锤。我没见过,不能因为刻着名字便认作他的遗物。”
方淮提出当场拆开锤尾查暗记,顾明鸢没有因物件刻着父亲姓名便拒绝共验。她只要求先拓完整外形,再由自己、方家老关和城务外证各持一角,三人同时转尾箍。私情让她有权在场,不给她单独处置证物的权力。
尾箍内侧刻着百工院旧学徒号。石小棠查随行册,确认顾成岳早年确领过同号备用锤,后来报“炉塌遗失”。物件来源多了一层支撑,何时被放进听炉室仍不清楚。
布卷内还藏着一根褪色红绳,结法是顾家旧式双叶结。顾明鸢盯了片刻,最终让石小棠一并封存,没有把它系回腕上。对方越懂她的记忆,越可能想让她失去平常判断。
许砚听见这句话,想起自己第一次看矿灯时也恨不得从一处暗字里找出全部答案。顾明鸢面对父亲旧记,没有比旁人多一份凭感觉定真的权力。
断柄内部是空的。韩百锻转动尾箍,一根赤铜小轴滑入托盘,轴上刻着七井声序与赤炉北门方位。最后一段却故意空出,需要用第七枚铜钟的实响补刻。
顾明鸢拿起自己的双锤,左右锤面分别贴住铜钟与小轴。她没有照图直接敲,而先让许砚报地下炉声间隔。许砚听出三短、一长、两短;方淮与老关分别复听,三人一致,她才落第一锤。
锤声不重,铜钟上的旧火纹却沿小轴流动。顾明鸢每敲一次便停,等地下回应后再改角度。她不是用蛮力把方位刻进去,而让井阵自身的回音在软铜上留下细槽。
第四锤时,北面炉声忽然错了一拍。小轴火纹向旁偏,若继续敲,方位会指向东谷。顾明鸢收锤比许砚提醒更快,左锤压钟,右锤敲地,让多出的那一声沿石壁散掉。
圆石外传来碎土滚落。第六支井方向有一股新风灌入,才让整组钟声偏移。唐钧派齐望守入口,自己带城务房去查,不把听炉室里的人全调走。
等待期间,顾明鸢把断柄放回布上。她拇指擦过“成岳”小印,眼里有怀念,也有疑问。“父亲死于一次炉塌。旧会说他抢救公模时吸入火毒,回来只撑了半年。镜印母坯若在那次炉塌前就被取走,他可能见过。”
韩百锻沉着脸,没有顺势安慰。“我去过塌炉现场。顾成岳救的是值房三个人,不是公模。旧会为保印库名声,把他的死写得好听,也把活人名字删了。”
听炉室内只剩铜钟余响。石小棠站在顾明鸢身后,圆脸上的愤怒藏不住,手却仍按职责记录,没有冲口替百工院辩解。方淮垂下视线,旧会名声也曾给方家带来生意,假册不只伤了顾家。
顾明鸢抬起头,惊愕与怒意同时涌上脸。锤柄在她掌中转了一圈,又被稳稳按住。“三个人是谁?”
“一名账房、一名学徒、一名来借图的阵修。”韩百锻的目光落在镜像铜轴,“阵修登记名,顾槐。”
顾明鸢没有冲出井室去找旧会的人。旧会已拆,顾槐身份更是假号。她先让记录员把韩百锻证词写下,再问现场是否还有火堂救人册。老人答只留半本,现封在百工院,回去可查。
“你早知道,为何不告诉我?”她眼尾发红,语气却没有失控,锤面映着铜钟暗光。
韩百锻把细铜针收进袖里,皱纹深了些。“你十五岁那年只想把所有旧会牌子砸了。我说一句,你能追着三个死人名查两年。如今你会先问证据,才有用。”
“你可以判断当时不说,不能替我决定永远不知。”顾明鸢把断柄封进自己的证物袋,又请方淮加第二印,“这笔我记着。赤炉结束后,半本救人册我要亲自查。”
韩百锻应下,还补了一句自己当年也在旧册修订页按过印。他没有亲手改掉三人名字,却默认了“抢救公模”的说法,责任不能全推给已散旧会。顾明鸢在证词旁写下他的名字,老人看过后没有要求删。
两人的关系没有因真话出现便立刻和好。韩百锻应了一声,脸色也不轻松。许砚站在旁边,没有插入别人的父女旧事,只把顾槐与炉塌年份记进青石公册。
唐钧返回时带来一截被割断的排烟绳。第六井外有人趁查井时拉开风板,没露面便从山坡撤走。地上脚印混着围观者痕迹,只留下半枚硬底鞋纹。
风板复位后,七钟声序恢复。顾明鸢重新举锤,余下三次再没偏差。赤铜小轴最后浮出一条清晰北线,终点位于赤炉遗址的冷炉城门。
最后一锤落下,她右掌虎口被旧钟震得发麻。方淮伸手要接锤,她摇头退到石阶坐下,先让石小棠验手,再等麻意退去。她能引完声序,不代表要在众人面前装作锻锤从不反伤持锤者。
小轴末尾还有顾成岳留下的一句锤铭:炉可以争,火路不能断。
顾明鸢看了很久,将双锤扣回腰侧。她不再把断柄当引她追人的私信,而把完整声序交三方拓录。父亲的名字属于她的记忆,赤炉的路却不因此归她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