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炉院摆出三杆秤时,旧库入口仍在冒白雾。
左秤称炉材,中秤称药份,右秤不放货,只挂各家要承担的工牌。韩百锻把许砚的风铜袋放在左秤,九枚赤金的官价没有变;右秤却要求每支入库队伍先压一块担保铁,损坏公物便从铁价里扣。
西药行来的是宽额掌事温荷。她换了深绿防潮衣,腰间挂着三株暖髓芝的温匣。城务房则由河闸官陆开渠领人,男人身材瘦长,指甲缝里全是黑水泥,开口先问回火是否已经伤到主河。
顾明鸢把两处炉声方向报清。韩百锻让三家各自复听,不接受谁凭旧会身份直接盖印。温荷听不懂炉腔,却能辨温渠药气;陆开渠只管水位,确认北响比河床低三丈。三种判断拼在一起,旧库北炉门受困才成为共同结论。
院门外又来了一队人。为首青年披着银灰锻袍,腰带上排着六枚精铁扣,身后四名伙计抬来一箱赤金。他叫方淮,是承接缺雀河印的方氏锻坊少东家,也是今年苍岭秋猎另一支队伍的锻务人。
“旧库回火,方家愿担全部修费。”方淮将箱盖打开,金光映上苍白面颊,语气客气,目光却先落在暖髓温匣上,“新生芝按往年规矩,出资者优购。外地队伍若需药,等西药行公开余量。”
温荷没有因一箱赤金便点头。她手掌压住温匣,铜环互相轻碰。“今年三株旧芝已有人验看,地下新芝还不知熟到几成。你可以买修材,不能先买没出土的根。”
方淮笑意未变,转向韩百锻。“旧会拆后,方家修过两次河炉。让不熟炉道的人进去,若再震一次,损失谁担?”
韩百锻提起右秤铁钩,直接挂到他面前。“所以先称工。方家出两名火匠、一名水匠,能担北炉三成;百工院出引火、测腔各一人,担两成;城务房掌闸三成;西药行护根一成。青石镇会听地,担余下一成。谁觉得自己能全包,先把十成工牌挂满。”
方淮身后火匠低声提醒,方家水匠今日正在南河抢修,实际只能担两成半。青年没有把缺人藏进一句“全包”,收起金箱,改为接受共入。
许砚看着右秤缓缓平衡。韩百锻的秤不只称谁出了钱,也把能力缺口摆到众人眼前。青石队承担一成,意味着可以依工分申请暖髓芝,却没有优先拿整株的资格。
右秤旁还挂着一串空铜环。每有一人下库,便把姓名牌扣进所属工格;中途换位也要移动铜环。温荷先把自己的牌放到护根格,又将一名年轻药童留在地面。方淮原要带四名火匠,称过承重后发现火格只有三位,便让最擅长铸刃的一人留守。铸刃本事在修温渠时派不上用场,名气不能替代合适。
许舟看了青石格许久,主动接守绳,没有因自己入选秋猎便争听地位置。阿芹拍了拍他腰间绳扣,提醒守绳者也要认三种铃号。两人当场练过一次,错了一声再重来,直到白青禾从院门外也能分清。
“一成如何折药?”他把问题问在入库前,免得出来才争。
温荷翻开旧例。新芝若成熟,先留母株与药种,余叶按护根、修炉、发现三项折分;若没有可采叶,工分可抵西药行现有橙芝一成半价。许砚以九枚赤金风铜作本,差价便能补齐,却仍要完成自己那一成职责。
“工不是买来的。”阿芹核过条文,抬头看向方淮的金箱,“出资只能折修材,不折护根和听地。否则钱多的一家站在院里,也能把地下所有人的工记走。”
方淮身后一名伙计面露不快,方淮却抬手止住。他让账房把金箱从工秤旁移到左案。“规矩写明便照做。可青石镇若听错一处,不要拿年轻与外地当退路。”
许凌川将本队一成牌分成四格:许砚听地,阿芹护药,自己与许舟守绳,白青禾留地面接伤员。他们不因只有一成便全挤进旧库,也不把白青禾留守写成没有贡献。
韩百锻核牌后,取出旧库图。地下一共有三层,第一层是砖仓,第二层温渠,第三层北炉。现存图只到火门,门后区域被水渍泡烂。三把库钥分属听炉院、西药行和城务房,必须同时转动。
图角盖着完整缺雀印。与顾明鸢锤记相比,火雀缺口朝左;北碑红砂形成的缺口却朝右。有人翻刻过印模,外行看是同一只缺耳雀,懂锻记的人能分出镜像。
顾明鸢把两枚拓印并排,指腹沿雀翼滑过。“两年前为‘顾槐’担保的印若也朝右,便不是旧会原印。矿务司验印只看轮廓,没查锤记正反。”
沈使留下的担保拓纸正在府驿。许砚没有派人当场去取,先请听炉院把比对疑点封入出门复查栏。地下回火尚未稳,不能为了追另一条线抽走守绳人手。
入库前,韩百锻逐人查器。许砚新装的乌钢短枪被老人用拇指压过杆套,裂处已经加了两道铜箍。“探路可用,遇火门不许撬。你若把父亲的旧物当护身神兵,旧物坏得最快。”
许砚把枪尖套上木罩,背到右肩。顾明鸢携双锤和测火钉,方淮带两名火匠,陆开渠带河闸手,温荷与阿芹各背护根箱。十五人分三段入库,彼此都能看见前后灯号。
三把钥匙插入地门。韩百锻没有拿其中任何一把,只站在秤后看三方同时落腕。“记住,门开后先听一轮。地下值钱的东西不会因为你们晚十息便长腿跑掉。”
钥轴转到半圈,地门下传来水声。第三把城务钥却在锁中卡住,钥齿上慢慢渗出一层红蜡。
有人在回火之前,已经试过单独打开旧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