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河从城墙下穿过,水面浮着一层赤铜色炉光。
许砚站在石桥中央,鼻腔里全是煤烟、湿木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河两岸铺面挤得密,挑炉料的脚夫从左边上桥,押药车的护卫从右边下桥,吆喝声撞上铁锤声,连秋猎队的铜铃都显得单薄。
城门内立着三面高牌。白牌写坊市秤规,红牌列禁火巷,黑牌标出地下旧库封域。外来武者若携三品以上药材出坊,需持采地签与复秤印;来历说不清的炉材不能因价高便入官行。齐牧逐条抄进公册,唐钧则让十人各自复述集合时辰,免得一进闹市便只顾买东西。
桥下停着数十条平底料船,船帮被黑水浸得发亮。两名船工正用长钩捞河面炉渣,捞出的赤块还冒热气,转眼便由收料童子按色分筐。许砚从未见过一座城把水路、药街与锻坊压得这样近,也看出这里一处温渠失衡,受影响的不会只有某家铺面。
青石镇十人先在府驿交验秋签。唐钧带齐牧、许烈去猎署报队册,杜青与杜小满押镇岳拓图进阵务房。许砚、许凌川、阿芹、白青禾和许舟得到半日采买时辰,五人同出同回,所购物件都要在驿门复秤。
五人各领一枚灰木路牌,牌背刻着最近的退火井。阿芹把路线先指给众人,许舟也收起一路乱看的兴奋,认认真真记住两座石桥和一面蓝幡。黑水坊巷道层叠,一旦地下起火,原路未必还能走,进门先认退处比记住哪家货亮更要紧。
许舟第一次进府城,眼睛忙得不够用。他刚盯上一架会自行鼓风的小铜炉,又被街边三丈长的铁背兽皮吸住目光,脚步险些撞到药担。阿芹一把拽住他肩带,药篓上的木牌碰得脆响。
“看货站边线。”她把人拉到青砖内侧,鼻尖朝兽皮摊点了点,“那是三张小皮拼的,缝口用铁粉涂过。你若按整皮价买,回镇能被赵叔笑到明年。”
摊主听见也不恼,捋着黄胡子招呼他们看别的。黑水坊允许讨价,禁止遮产地;兽皮牌背面果然写“三幼皮合”,只是正面字体大得引人误会。许砚记住这种摆法,没有把所有商贩都当骗子,也不再只看最显眼的一行。
暖髓芝集中在西药街。三品药材需挂采地牌、药师印与根龄签,柜外还立着今日官价。完整一株十二枚赤金,边叶按钱称,根须不售。许砚的两斤七两风铜屑估价八枚赤金,连最小一株都换不起。
阿芹隔着青纱看药。柜中三株暖髓芝颜色由橙到赤,叶背都带炉纹,采地写“黑水旧库温渠”。她没有先挑最红的一株,反而问掌柜离根几日、温匣换过几次炭。
药柜掌事是名宽额妇人,手腕戴着三道验药铜环。她打开柜侧小窗,让白青禾核湿度。“赤株离根九日,药力厚,边缘已燥;橙株离根三日,年份短两年。开第一脉不全看猛,谁用,先拿行脉医签。”
许砚交出合劲新牌和镇医简册。妇人读完,认为橙株更适合,价格十枚半赤金。即便把风铜全换掉,仍差两枚半。
许凌川带着自己的家用银,却没有直接替他补上。“我能借,账写清。可你先问风铜怎么验,别因差价便把矿材贱卖。”
官验秤在药街尽头。五人排了半刻,前面两家锻坊为一筐火砂争得脸红,验秤师把砂分三层筛过,确认底层掺重,卖方当场退钱。轮到许砚时,风铜屑从双封袋倒入黑石盘,细小青光沿盘缘游动。
验秤师报出九枚赤金,比药铺估值高一枚。原因是古军仓风铜常年受地脉温养,能修旧阵簧,不该按普通废铜算。裁定牌限制交易对象,官验行本身正符合条件。
差价仍有一枚半。许砚准备只买边叶,桥下忽然响起一串急锣。西药街几名掌柜同时关上温匣,地面从黑水河方向传来轻颤。
“旧库回火!”宽额妇人将三株暖髓芝收入铜柜,语气一改方才从容,“地下温渠起烟,今日不卖整株。各铺留人守火,客人退到白线外。”
街心石缝冒出橙色雾气,带着与北碑红砂相同的暖铁味。行人按坊规往两侧散,一辆载炉砖的独轮车却卡在窄巷口,车轮陷进裂开的砖槽。推车少女一脚踩住车轴,双手握着暗红锻锤,长辫从肩后甩到胸前。
她没有求旁人搬货,先朝围观者喝道:“别碰上层青砖,底下是空温渠!两个人压车尾,一个人把前轮抬过黑线,炉砖不能落地沾水。”
许砚听见空响,判断与她相同。他把风铜袋交许凌川保管,与许舟从车尾压住。少女将锻锤拆成两柄短刃,扁面插进轮底,阿芹则拉开想从上层跨过去的药童。
三人一次发力,独轮车越过裂槽。地砖紧接着塌下一角,橙雾从洞里喷出,温度不灼人,气味却让许砚刚合成的劲路微微发热。
少女收起双锤,暗红皮围裙上落满砖灰。她先逐块检查炉砖,确认无损才看向许砚,眉眼锋利又坦荡。“青石镇来的?你用的是断山回层劲,腰间却没有趁手兵器。进苍岭兽谷,难道准备一路拿拳头碰兽角?”
许舟抢着替他答,拍去袖上灰时仍喘着气。“拳头碰过,赢没赢另说。你那锤尾的火雀,怎么缺了一只耳朵?”
少女脸上的笑意收了半分。她翻过锤柄,缺耳火雀刻印在炉光下清晰露出,与罗三河所描述分毫不差。
“百工旧会的锻记,我叫顾明鸢。”她目光从许舟移向许砚的矿灯,手指轻敲锤尾,“你们若为两年前的‘顾槐’而来,街上不便谈。先帮我把这车炉砖送到地下旧库入口,我带你们去见一个认得此印来历的人。”
塌开的温渠下方又传来一记炉声,沉沉穿过整条药街。铜柜里的三株暖髓芝同时亮起叶纹,像被地下某座多年未燃的旧炉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