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炉温室清出的第三天,许砚才打开暖髓芝温匣。
五片橙叶都在,根纹没有干裂。温荷取一片研入护脉膏,另外四片继续封存;第一回行脉只用一片,若走错便停,不拿剩余药力强冲。
温室四壁是旧库遗留的听脉铜砖。砖面温度由北炉水轮维持,既不灼热,也没有额外灵气灌入身体。韩百锻坐在门外秤案旁,顾明鸢掌炉,白青禾掌药,许凌川负责记每次停息。四人职责分开,没人一句“护法”便把所有事包下。
入室前,许砚先在普通石室走过三轮合劲。第一轮右肩回力偏快,白青禾让他多歇半个时辰;第二轮完全平稳,韩百锻仍要求第三轮在不借矿灯热意的情况下完成。直到三轮都能自行收束,温室门才开启。
剩余秋猎队员守在听炉院外,不围着门等一声突破。齐牧带人熟悉黑水坊退路,许烈去猎署补交分队表,许舟原想留看,最后接下温水与换班。温室里容不下更多旁观者,门外的人也各有出发前该做的事。
许砚脱去外袍,只留褐色练功短衣,后背贴上三枚听脉铜片。白青禾将护脉膏抹在铜片外缘,不直接压住脉点。膏中暖髓药气顺着皮肤散开,像一层温水包住筋骨。
行脉铜板立在正前方。第一正脉从合劲环中起,穿过身体一处天然闭路,再回到胸腹。铜板没有标明每个人完全相同的位置,只画出辨别方式:有回声者为实路,无归音者立即撤劲。
许砚闭眼运转合劲。皮肉、筋骨、脏腑和气息在同一轮发力中连起,他没有将劲推出拳面,而沿体内寻找第一处能承受完整循环的窄道。
头三次都走错。
第一回到肩侧便散,听脉铜片亮出杂纹。许砚立刻收劲,暖髓药性托住回撤,没有留下刺痛。第二回沉得太低,腿部气力发紧;第三回追着矿灯热意走,结果只绕回旧有聚息环。
韩百锻在门外敲了敲秤杆,声音穿过铜砖。“灯能告诉你附近有旧阵,不能替你长一条脉。再盯它,今日便出去睡觉。”
老人说得不客气,却正中许砚心里的急处。矿灯曾在多座遗迹发热,他已经习惯把那点温度当方向。开脉是自己的身体,不是找一扇古门。
许砚睁眼喝了两口温水,主动休息半刻。顾明鸢没有趁停息调整炉温,她靠着火轮观察铜砖,红皮围裙下摆沾着水渍。“前两回北墙先亮,第三回南墙先亮。你每次收得住,差的不是力,是还在找一条看得见的路。”
“脉看不见。”许砚活动发热的手指,呼吸逐渐平稳,“只能听它有没有把劲送回来。”
“那便别往前追。”她抬锤点了点水轮,轮叶每转一圈都会回到同一处,“先等回声来找你。”
第四次行功,许砚不再用意念一路探深。他将一分合劲送入闭路,停在原处听。肩、腰与腿都有熟悉回震,胸腹右下方却迟了半息,传来一道从未接通的细响。
那不是矿灯,也不是铜砖。声音来自身体内部,微弱,却能与合劲环彼此回应。
许砚只送第二分力。细响向前延伸一寸,又在窄处停住。暖髓药气随之聚拢,护住脉壁,却没有替他冲开阻塞。
他按铜板所记,以九次短劲逐段拓路。每次只进一寸,听见归音才继续;若归音偏斜,便退回上一个稳点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温室内只剩水轮声与许凌川落笔声。
第七段最窄。许砚的劲一触便被弹回,胸腹像压了块热石。白青禾看见铜片由橙转红,手指已经搭在停炉绳上。“再红一格便停,不许为最后一段赌前六段。”
许砚听见她的话,没有加力。他让前六段的回声同时归来,在闭口处合成一股平稳推力。合劲的用处不在猛撞,而在身体各处力量能够同来同回。
窄口缓缓松开。
第一正脉从胸腹贯出,绕过右臂内侧,又回到合劲环。许砚没有挥拳试威力,先将整个循环走完一遍。听脉铜砖由北到南依次亮起,最终全数归暗,没有杂纹残留。
新脉初通那一刻,右臂并未暴涨出陌生巨力。许砚更清楚地感觉到拳、肘与肩之间原有的损耗少了一段,过去需要三次调整的回层劲,如今一息便能归位。力量还是他一关关练出的力量,只是多了一条不再漏散的路。
顾明鸢压低北炉半格,避免温室继续催动药性。她没有凑近道贺,先把水轮次数刻在炉牌上。“开脉后炉温要退,不退便会把‘已经通’误当‘还能冲’。下一间进来的人也得知道我们为何降火。”
许凌川抬眼看刻漏,眉间压着的紧张终于散开。“一共四十八息,最后一段用了十一息。第一正脉通了。”
白青禾仍让许砚再走三步、提一只空水桶、停功半刻。右臂力道确实更连贯,呼吸却消耗明显。开一脉让劲力有了新路,不等于能无休止运转。
韩百锻进门检查铜片,看到前三次错纹全被保留,脸色才算满意。“药用了,错也写了。往后有人拿一整株暖髓芝照抄你的四十八息,先让他看看前三回为何退。”
许砚把剩余四片芝叶重新交白青禾封存。第二正脉需要另一段行脉图与足够积累,不能因为药还在便连开。温荷在门外核过封签,将旧库修炉折价正式销账。
许舟这才端着温水进门。他先盯铜砖,又看许砚右臂,期待半晌没见什么耀眼变化,嘴角垮了一下。“开一条正脉,外面看着竟和昨日一样。”
许砚接过水碗,右手端得比平日更稳。“若开完便多一只手,温荷掌柜卖的就不是芝,是变戏法。”
韩百锻在门口冷哼,秤杆敲得许舟缩了缩脖子。“你想看变化,明日让他用新脉抬三十斤,不许多一斤。能稳住十轮才算开得有用。今日逞拳,只能证明脑子没跟着通。”
走出温室时,黑水河上的炉烟被午风吹开。许砚握了握右手,力量沿新脉来回,清楚得像多了一条山路。他清楚这条路为何存在:旧库孕出的暖髓芝、医炉铜板、三天休养和四次试脉,缺一处都不会凭空接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