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炉水轮稳定转满三十六圈，温荷才准人靠近成熟药床。
根槽外先搭冷布屏，四片外叶分别套上薄瓷夹。阿芹与西药行老药师一左一右，按叶纹自然脱口取叶，不碰中央母心。许砚守在水廊外侧，能够闻见温甜药香，却看不清瓷夹内的叶面。
第一片离根时，整条温渠的橙光暗了一瞬。火盲鳅从支槽探出头，绕冷布游了两圈。药师等母株重新舒展才取第二片，每次间隔都由根纹决定，不为门外十几个人等着便加快。
四片外叶采完，母心仍有七层。温荷在水下按药行印，顾明鸢以炉锤记下温度，陆开渠记录水位。新芝去向也当场写定：两片留旧库修复所用，一片归参与三方按工再分，一片回西药行培育。没有哪支队伍能抱走完整母株。
青石镇一成工折得半片外叶的价，不直接分半片实物。暖髓叶一旦切开，药力从断面散得快，硬分只会让两边都拿到坏药。温荷按官价将折值计入许砚购买橙芝的差额，剩余小份记到青石队公账。
方家按火匠工位取得一片叶的优购权，却不能当场带走。老关前次手腕受震，药师判他不适合暖髓开脉，方淮便把权留队中，不拿好药硬塞给功劳最大的人。百工院的一份由顾明鸢封回院库，她自身尚未到开脉节点，也不急着服用。
听炉院所得半片折值用于更换水轮轴，城务房不取药，换成下一季河炉修费。每一家需要的东西不同，分配没有强迫所有人都捧回同一片叶。韩百锻盯着右秤逐格销牌，谁中途退到地面、谁补过二线都留在秤册上。
许砚以九枚赤金风铜、旧库工价和一枚半赤金现银换下那株离根三日的橙芝。许凌川没有替他借钱，阿芹也没有因本队参与修根要求掌柜少算。秤盘平时，药、矿与工各自有了数。
许舟望着风铜袋彻底空下去，替他心疼得直咧嘴。“两斤七两，换完连一撮都没留。开不了脉，岂不是亏得连声响都听不见？”
许砚把官秤收据折进账册，笑意淡淡。“开不了便记药性与错处。材料换成药，不等于买下一次必成。若谁敢卖‘必开一脉’，你先替我捂紧钱袋。”
阿芹扣好温匣，木牌在篓边轻晃。“这话总算像个识药的。暖髓芝护路，不替人走路；你若把五片全用掉，也只会多出五倍乱劲。”她语气带着提醒，手上却把匣子放到篓心最稳的位置。
温荷打开温匣，让阿芹再验一次。橙芝共五叶，根部带黑水旧库采地烙纹，采签编号能在西药行母册查到。高阶药材离开遗迹后仍有路径，不会因进了铺柜便失去来处。
她又刮下一粒根衣，分别放入清水与温渠水。清水中的根衣保持橙色，温水中的浮起三道金纹，和采签所记完全一致。阿芹将两只小碗交许舟看，教他分辨真正炉纹与染料浮色；许舟没有装懂，直到能说清沉浮差别才在验药栏按名。
西药行还留了同批母株的干拓，叶缺位置能与温匣中的五片对应。许砚买下的是完整采株，不是拿别株残叶临时拼成。价钱高在药龄与保存，并不因为掌柜口中一句“三品”便无需查验。
“今晚不能服。”白青禾留在二层却掌药册，她接过温匣时先看许砚脸色，“合劲才稳三日，旧库又耗了半日。至少等北炉温室清出，睡足一夜，再由韩前辈看行脉铜图。”
许砚把匣扣交她保管，没有因药已买到便急着证明。第一正脉不是一株芝能撞开的门，暖髓只负责护住脉路，真正的走向仍需从旧库医炉留下的图中寻找。
水下铁箱也在此时被拉上石台。两条公绳由方家和青石镇各掌一端，城务房在箱底托网。箱子压过水轮多年，外壁长满黑色硬垢，镜像火雀印却被水磨得发亮。
箱锁没有钥孔，四角各有一枚温差簧。顾明鸢判断需按北炉四季温度依次触发，方家老关却认为应同时加热。两名锻师意见相反，谁也没有抢着动手。
韩百锻让他们先找箱底水痕。四角垢层厚薄不同，东南角最薄，西北角最厚，说明过去受热并非同时。顾明鸢的顺序判断有实物支撑，老关便主动收起火钳，改为替她守温。
第一角用常温水，第二角以温渠水，第三角贴炉窗余热，第四角才用赤炉砖心的一缕火气。每一处达到旧痕边界便停，不追求把簧烧亮。箱盖在第四声轻响后自行抬起。
里面有三层物件。上层是一块残缺行脉铜板，绘着合劲后如何寻找第一正脉；中层放着缺雀镜印母坯，尚未刻完；最底层是一张油布地图，只露出“赤炉北门”四字，其余各处被火蜡封住。
三件都与许砚眼前所需有关，却不属于他个人。行脉铜板原是旧库医炉公物，应由药行、听炉院共同开放；镜印母坯是查“顾槐”的证据；赤炉图则牵涉另一座遗址，谁能观看要等三家协商。
温荷先把行脉铜板竖到石台上，允许所有合劲境入库者拓取第一段。铜板只有一条主线和三处禁行纹，讲的是辨脉原则，不包含后十一脉。许砚所得也只是这一段，不能拿一块残板提前看尽开脉路。
他以手背贴近铜纹，矿灯没有替他亮出答案。第一正脉需在自己体内逐寸寻找，暖髓芝能护住错误回撤，却不能把错路变成对路。
地图火蜡受北炉温气影响，边角仍慢慢卷起。顾明鸢刚要加冷片，蜡下露出一行细字：缺雀反印，借名开炉。
落款仍是顾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