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枚钥匙比城务钥短一指。
陆开渠没有伸手，先用水网将它兜进浅盘。钥身铸着河纹，齿形却与火门中央锁相合，不属于地门三钥。红蜡只盖住一半，露出的柄尾刻着“北炉急开”。
韩百锻认得旧制。火门若从内部失控，守炉人可用急钥单独放压；钥平日封在北炉值房，不该埋在门外水下。
“有人进过门后，又把急钥从缝里推出。”顾明鸢蹲在浅盘旁，锤尾停在钥上方，没有接触，“或门后还有人。”
十三个人都安静了片刻。火门气泡依旧按长短交替冒出，听不见人声。许砚贴地辨过，后半炉响来自门内左下方，像水轮撞铁，不像敲门求救。
方淮提出用急钥先开一线。温荷立即摇头，手掌护住药箱。“三纹只亮药根，说明炉腔与河闸都不在位。单开门，外水会冲进根床。”
陆开渠检查中央锁，发现河纹槽里少了一枚控水销。销孔与急钥柄同宽，钥匙既能开锁，也可能暂代水销。若直接用来转门，河槽便继续空着。
“一把钥两种用途。”许凌川望着门缝气泡，指尖沿图纸划过，“留下它的人是要我们开门，还是要我们先补河纹？”
韩百锻把问题拆开。炉纹需恢复排气，药纹由西药行护根，河纹先补水销；三处齐亮后，急钥才可转锁。意图猜不明白，不妨先按旧门自身结构做能核验的事。
顾明鸢与方家火匠检查炉纹。排气管已通，炉印仍暗，说明门后火种没有回到待机槽。她把双锤扣成长柄，贴门听了九息，判断火种每十二息经过一次左腔，却被水轮推离槽口。
陆开渠能减慢水轮，不能全停。温渠药根依赖流动，停水超过二十息便会受热。三家需在减流的十息里让火种回槽，再用急钥补住河纹。
方淮带来的两名火匠都熟悉控火钩，争着承担引种。顾明鸢却指出门外只有一个观火孔，双钩同时入内会互相卡住。方淮沉吟后，让年长火匠主钩，顾明鸢报位，自己守备用。
“你不抢主钩？”许舟压着护绳，神情有些意外。他一路见顾明鸢做事利落，以为她必定亲自上手。
顾明鸢把测火锤贴回门面，眉梢扬起。“能看得最清楚，不等于手伸得最准。老关做了二十年细钩，他若听我的位，比我边看边钩快两息。”
方家老关抿紧嘴，接过火钩时朝她点了点头。两家锻坊仍会争赤炉图，也不妨碍此刻承认谁更合适。
第一次减流，火种擦过槽口，没有落入。老关手腕被门内回震推开，方淮从后托住，却没强行续钩。十息一到，陆开渠恢复水量，药根纹稳住。
顾明鸢在湿石上画出偏差。火种比她预计低半寸，原因是水位标用的旧尺已经磨短。陆开渠当众更正，不把测错推给炉匠。第二次减流前，阿芹又从药气判断根床温度偏高，要求间隔半刻再试。
等待时，许砚沿火门右侧听到细碎刮擦。水下石槽卡着几缕橙色菌丝，正被水流不断扯向外。暖髓芝根床有裂口，开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采药，而是封住流失处。
温荷分出两只冷根袋，让阿芹和一名老药师各持一只。青石镇的一成工由此落到明确位置，不能因为许砚会听地便把全队功劳写成他的。
第二次减流开始。顾明鸢报“低半寸、向右一分”，老关的火钩贴着观孔滑入。第七息，门内响起一声清脆扣合，炉纹从黑转红。
许舟和许凌川同时拉稳护绳，防止火门回震。陆开渠把急钥横入河槽，钥柄严丝合缝，河纹亮起深蓝。三纹终于齐全，中央锁却还缺转动之物。
急钥已经用作水销，不能再拿来开锁。
方淮皱眉看向浅盘。“旧门设计不会让守炉人只能二选一。真正开锁的或许不是钥。”
许砚腰间矿灯在三纹合亮后烫了起来。黑铁灯底浮出一圈与中央锁相同的齿纹，镇岳第三门的铁扣也隔着封袋轻响。
他没有立即拿灯去试。镇岳物件属于青石镇共同线索，黑水火门属于三家共管，跨遗迹使用需双方记明风险。唐钧不在地下，青石队由许凌川复核；听炉院、药行与城务房也各自确认。
许凌川先检查矿灯封袋，发现灯底温度虽升，原有三道山纹没有变形。他提出只取齿纹拓样，不让任何人看灯梁暗层。顾明鸢同意，还把百工院软铜片先交方淮验纯，免得拓片材料本身留下刮痕。
方淮捏着铜片看了片刻，目光终于从竞争者变成真正的锻务人。“软度够，压一次便废，不能反复拓出多枚。若开环失败，第二次需回地面重配。”
“一次不成便关门。”陆开渠将侧闸退路写在湿板上，水珠沿瘦削下颌滴落，“不拿药根温度赌第二次。”三家分别在这条限制后按印，临时开环才开始弯制。
韩百锻最后看向许砚。“灯若卡在锁里，谁承担？”
“我不能拿个人名义担一件公物。”许砚将矿灯放到托盘，没有逞强，“青石镇同意试齿，损坏记共同查炉代价；若三家不接受，便回地面另铸开锁环。”
三方商议后，只准拓齿，不准整灯入锁。顾明鸢用软铜片压下灯底齿纹，方淮的火匠当场弯成临时开环。每一道折角都由两家共同量过，没有让任何人把完整灯模带走。
临时环嵌入中央锁。许砚、顾明鸢与陆开渠分别守住地、炉、河三处，温荷护药纹。韩百锻一声落下，四人同时发力。
火门向内退开一线。门后涌出的不是火，而是一股带着橙光的深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