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枚旧秋签在南营案上排成一列。
苍岭府验签使赶到时已是次日午后。来人姓沈,三十余岁,穿青纹短袍,右手常年握印,虎口染着洗不掉的朱色。他没有因镇岳名册出土便先道贺,逐枚量过裂纹、重量与内嵌声片。
第九枚秋签入盘后没有回音。沈使将它单独推到灰布上。“声片裂了,不能用。其余十一枚为断山旧制,需拿三碑新测值换今年府印。青石镇正队十人,最多核十枚;余签归镇岳外营旧档,不得私售。”
罗三河坐在侧席,木杖横在腿上。他提出把自己的旧队名字从签册转为证人栏,不占名额。许砚能看见老人落笔时指节发僵,十六年的躲藏并没有因一句作证便轻易过去。
沈使先收三碑测声纸,又核北碑木楔与红砂。他对“顾槐”临时阵修号并不陌生,却只知道此号由矿务司外聘册发出,领号人每次蒙面验技,不留籍贯。
“矿务司为何准不留籍册?”许知微随镇中接应队赶到南营,青布披风还带着赶路尘土。她把县回函放到案上,炭笔点住空白测值栏,“临时修阵也要有人担保,否则坏一座碑,找谁追责?”
沈使翻到回函背页,眉头皱起。“担保行是黑水坊百工旧会,印号‘缺雀’。两年前旧会已拆,账目分进三家锻坊。你们见到的缺耳火雀锤,或许能在黑水坊查到承接者。”
这条线指向府城,却不能让青石队当日追去。秋签核定之前,三碑还需经历一次府盘合听。沈使带来的主盘重八十斤,必须分别置于南、西、北三碑,每处由本地记录人和府使共同落印。
许砚刚入合劲,镇医限定他今日不扛主盘。他没有以自己听出北水路为由抢位,随护匣组负责记录盘脚偏差。南碑由许烈背盘,西碑换许凌川,北碑则由齐牧与许舟共同抬上塌亭。
府盘在北碑前响出三声,第二声比昨夜慢半息。沈使当场提出水路可能未稳,秋签暂缓。杜青没有争着说本地测值更准,先带人查闸。
闸门开度无变,北沟却多出一层松叶。昨夜山风将叶子推入槽口,水流受阻才让回声变慢。阿芹与白青禾清叶后,把原样装袋;第二次合听恢复旧值。
“遗迹不是盖过一次印便永远不变。”沈使在前后两行都签名,朱印压得清楚,“第一次慢声保留,不作废。以后若再慢,先查叶、查水,再查人。”
午后,十枚秋签嵌入府印盘。青纹从签尾升起,与青石镇十人姓名逐一对应。许舟拿到最后一枚时,手掌在衣角蹭了两次才接,生怕自己的急劲把旧物掰裂。
苍岭秋猎资格至此成立。它不是武院内选贴出便自动生效,也不是车库开匣后的遗迹馈赠,而由五轮记录、镇岳护匣、三碑复声与府城核验共同组成。
第十一枚完好旧签封回镇岳档。沈使允许青石镇留拓形,不准把原物带下山。裂损的第九枚则留府盘旁等待修复,不以残签临时加人。
秋签之外,矿务司还送来赤岩古军仓的迟到裁定。共仓地脉晶核继续双锁,废兵箱内的风铜屑按实际守门、开阵与修复记录分给两队。许砚只得两斤七两,附带不可转卖来路不明锻坊的限制。
“黑水坊有官验秤,可凭裁定换材料。”沈使看过他的份额木牌,手指在‘风铜屑’三字旁敲了敲,“今年开脉者多,暖髓芝价涨得厉害。两斤多风铜不够买整株,只能换边叶或与人合购。”
高阶药材没有因为他拿到秋签便跟着出现。许砚把裁定牌收好,先问暖髓芝从何处出。沈使答黑水坊地下旧库每隔数年会生一轮,根系依附古炉温渠,私栽活不过一季。
药与遗迹之间有明确来处,数量也有限。想开第一正脉,需有适配行脉图、暖髓药性和合劲根基,缺一项都不能靠多吞药补上。
罗三河愿随队去黑水坊认缺雀锻记,却不接受把自己算作猎队成员。他要先回青石镇面对旧案问话,再由族堂决定是否能离镇作证。唐钧把这段写进营册,没有用一句“老人肯帮”省掉手续。
傍晚,队伍沿南门下山。第三门重新双封,北碑水槽留两名阵房看守,每日三次听声。裂碑山没有被一支队伍打开后搬空,更多车库和北线仍在封域内等待查明。
回镇第三日,罗三河的证词与许岳山旧述、纪家车场牌、镇岳名册相互核合。许家族堂撤去顾沉槐“盗钉逃亡”的旧案结语,改为“失踪待查”;许岳山的失责记录则进入重审,不因新证人出现便当场宣告全无过失。
许砚站在堂外看见父亲按下复核指印。许岳山没有喜得说不出话,只把右腿往前挪稳,问罗三河当年为何不敲自家后门。老人低下头,把怕与悔都说了。两人隔着十六年旧事,没有在一席话里变回朋友,也没有再让沉默替他们回答。
出发府城前,沈素心把风铜裁定牌缝进儿子内袋。许知微另给他一本空账,首页写着材料来处、重量与可换范围。许砚接过时笑了一下,指腹摸到纸边熟悉的硬角。
父亲把那截弯过的旧枪头也塞进行囊,叫他到黑水坊先问能否修,不能修便原样带回。铁器不值几枚铜钱,却是许岳山任矿队正时用过的东西,来处与每一道磕痕都说得清。
“进黑水坊先看秤,再看药。”姐姐把炭笔插回发间,眼神明亮又郑重,“三品药长得再好,也不能把两斤七两称成三斤。”
许砚背上矿灯与行囊,秋签贴在胸前。第一卷旧案仍有未完的名字,眼前的路却已越过青石镇北门,伸向炉烟常年不散的苍岭府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