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彬的口供先被写进蓝字栏。
镇吏允许他先换下湿衣、喝水,再在两名外证面前重述。第二遍与北渠出口的第一句分开保存,防止疲惫时说错一个字便被当成全部证词,也防止后来修改无人知晓。
赵横可在场听证,却不能单独接触赵彬。两人各坐木案一侧,视线之间隔着证物板。查的是命令链,不用私下对质逼谁先改口。
他承认拿子根水、藏黄绳、压红脚印,也承认备用宽靴来自杂役房。可他把所有决定推给赵横,声称自己只是听命。武院没有仅凭这番话停掉赵横,先核他带回的仿泉印。
仿印用的是药圃白陶叶底座,外层涂第十一缸水,内部嵌一粒息井砂。三种材料分别来自药圃、武院和旧练场,单人可在合法差事中逐步取得。赵彬负责跑腿,确有条件。
许知微把三本册子摆到总台下。第一本是子根水领取册,第二本是息井清扫册,第三本是白陶叶报损册。赵彬的名字没有在同一天出现,却在七日内分别领水、清砂、送破叶。
“拆开看,每一笔都小。”她用细笔把三处日期连成一线,眼下因一夜未睡泛着淡青,“合在一起,恰好是一枚仿泉印。不能因材料来自三处,便说谁也看不出用途。”
赵横站在南席,双手背在身后,方脸绷得像一块硬木。他承认药圃名单由自己整理,也承认提出“多得资源者加试”,却否认命赵彬开碑廊。
他交出原提案底稿。纸边有许鹤年批过的“待议”二字,没有“准行”。赵横仍在规则通过前拿旧印给许砚加重,越权已经成立;碑廊那一步是否由他授意,则不能因前错顺手并入。
“我的加试方案是负重与难路。”他指向名单后页,语气压着怒意,“难路指公开图里的碎坡,不是封闭碑廊。赵彬把提案当成令,还是借我名字做别的事,要看原纸。”
许知微展示从赵彬外衣找到的名单。后页确写“甲类碎坡加试”,旁边有赵横签名;“取子根水、开秋旗廊”则写在另一种浅墨上,没有签。两部分不能混作同一命令。
赵彬急声反驳,称浅墨也是赵横口授,自己只来得及事后补记。他讲话时不断朝北席看,许鹤年让他面对证物,不准用某个人的神色猜下一句。
“口授发生在哪?”许知微问完,笔尖停在蓝字页上。
“武院印房。”赵彬舔了下干涩嘴唇,“内选前夜,赵教习让我拿备用队长印,还说许砚享了三次遗迹资源,不加难便压不住主支。”
备用印领取册能证明两人在印房,却不能证明具体对话。许知微没有把后半句写成黑字,只标“赵彬单方口供”。她转而查浅墨,发现墨中混有赤藓粉,武院仅矿道标图房使用。
标图房当值者报称赵彬前夜独自借过浅墨,理由是补场图。赵横近一个月没有领此墨。浅字更可能由赵彬本人书写,至少不能作为赵横口授的直接记录。
“他为何擅自扩大?”许凌川站在候选席外,眉头紧锁,“加重已经被裁无效,他还开碑廊,图什么?”
赵彬起初不答。许知微把山旗四队名单放到他面前。若碑廊地风牵动总旗,最先到台的红队会被带向西角,黑队守北阶不受影响。赵彬的堂弟赵昆就在黑队,前三轮总分第二十一,若黑队得总旗,他才有机会进最终轮。
赵昆当场交出自己的通讯木片。上面只有赵彬开场前一句“守北阶,别抢先上台”,没有提机关。赵昆承认听过堂兄抱怨名额偏向遗迹立功者,却不知道换绳计划。
动机与受益方向出现,责任仍需分层。赵横越权取旧印、提出未经通过的差别加试,给助教一个可借用的名义;赵彬私制泉印、开封廊,试图让黑队得利;赵昆是否知情,现有证据不足。
许鹤年也没有站在责任外。他承认自己看过“多得资源者加试”提案,虽未批准,仍允许赵横先整理名单,未要求在名单显眼处写“草案”。旧印管理又归他总管,失察有据。
赵横听完证据,脸上的怒意慢慢退成僵硬。他转向赵彬,声音沙哑。“我想加难路,是觉得内选不能让修遗记录变成护身牌。我没让你开碑廊,更没让你替赵昆拿旗。”
赵彬低着头,承认看到加重被撤后,担心赵昆落选,也认为许砚得到净髓与旧乳太多,便自作主张把碎坡加试变成碑廊干扰。他用赵横的名单,是因为被查时能说自己执行教习方案。
赵昆听到这里,握着通讯木片的手一直发白。他没有替堂兄求情,只要求把自己那句“守北阶”原样公开,接受其他队复核。亲属关系让他成为可能受益者,也给了他证明自己不知情的具体材料。
许知微没有写一句“真相大白”。她把成立的事实转黑,口授说法保留蓝字,赵昆知情列灰。证据解释了路线如何被换,也说明每个人只对自己能证明的部分负责。
赵彬停职候处,退出武院差事;赵横退出本届内选全部职务,旧印越权另交族堂;许鹤年主动离开最终轮计分席,由三方外证接替。赵昆保留参赛资格,黑队重抽一名旗役,不能因亲属行为直接淘汰。
山旗重赛定在次日午后。许知微收起三册时,晨光刚照到金旗顶端。她揉了揉发酸手腕,看向许砚报名牌。“你的加试撤了,名单本身还有一处更大的问题。”
“十五户补欠人被写成得药增力。”许砚已经看到甲乙丙三类,“他们拿回的是旧欠,不是额外资源。”
许知微点头,将名单翻到最末。那里还有一页尚未启用的镇岳遗迹资源预分表,主支占七成,药圃补欠户与矿户被统一标成“受惠者”,不得再取淬脉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