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落下,总台只剩三盏风灯。
唐钧坐在金旗旁,斗笠放在膝头。按临时封场令,两名族堂执事、一名武院教习与一名候选外证轮流陪守,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碑廊。
许砚被四队推作第一轮候选外证。他没有坐到旗边,只守南线入口,能看见唐钧、执事和教习三方位置。山风一阵紧一阵,金旗被双索固定后仍发出沉闷拍响。
交岗册每半刻传一圈。唐钧报旗座刻度,执事报三把钥位置,教习报碑廊铜锁,许砚报南线封粉。四项哪怕没有变化也照写“同前”,无人能用一夜平静省掉中间时辰。
许砚把聚息后的新步幅压回普通巡线。白日负重已让肩背发沉,夜守不是加练,他每走一圈便在风灯旁停息。候选外证若因逞强状态不稳,换岗即可,不会因此扣山旗分。
“你那欠条刚核完,又让你守一面值十分的旗。”武院教习半开玩笑地揉了揉冻僵的手,“族里有人说三族老心大。”
唐钧把路线册放在石台中央,语气平淡。“所以不是我一个人守。四双眼、三把钥,谁若还说旗全在我手里,明日让他来吹一夜风。”
他没有把旧债当作不许再用自己的污点,也没有要求别人因为他救过人便撤掉监督。许砚听着,想起西药圃两账同秤,规则真正有用时,不需要先判断守秤者是不是完人。
一更过后,碑廊传来轻响。不是脚步,像有木杆碰到铜钩。四人同时起身,唐钧没有冲进廊内,先敲一长两短封位哨。北侧执事锁后门,南线由许砚封住,教习照亮入口。
金旗座刻度在轻响后偏了半格,双索没有松。说明力量来自座下地风,不是有人从外面拉旗。执事将变化用红线画在夜册,白日停场原因得到第二次独立回应。
唐钧贴地听了片刻,回声先从西角来,再落到息井后门。声音能绕廊,仍无法证明人在哪一侧。他让外哨同步检查坡口,没把耳朵听见的方向直接写成人的藏身处。
轻响又来一次,位置在通气孔后。唐钧把一块白布系到长杆,缓慢伸过门缝。布面被风拉向西下方,说明息井后门一带出现新的气流,可能有人开启检修窗。
“赵彬若还在里面,白日到现在没有出来。”教习脸上的玩笑消失,握住腰牌,“要不要进?”
唐钧先问镇吏封坡情况,外哨回应检修坡无人通过。碑廊内可能有人,也可能是旧机关被地风带动。顾沉槐修注写开廊需山、泉二印,贸然入内反而可能补齐某种条件。
许砚用矿灯隔门照石壁。灯热浮字显示,泉印藏在息井水尺下,不应出现在高台。此刻金旗座却传出第二种水声,说明有人把仿泉印送进廊内。
“白日湿红粉里混了第十一缸水。”他想起那片药圃木屑,“子根泉气能让旧阵误认一半泉印。对方未必能开门,却可反复牵动石座。”
唐钧决定不开廊,先从外部截断子根气。他让药圃派人送普通沉砂,用砂袋封住碑廊下槽;阵房隔墙测水纹。全过程在封线外完成,金旗始终由三把钥的持有人共同看守。
二更前,许知微带着药圃当日用水册赶到。她没有跨候选线,把册子交给执事传入。第十一缸昨日下午少了半壶子根水,领取栏写“武院验汤”,签名是赵彬。
阿芹随她一起到场,隔线辨认木屑。那是补欠账牌用的楠木,不是普通场图松木;缺角处还留一粒子根封泥。有人从药圃名单边缘取木作引水片,半个“补”字才会落在碑廊。
许知微又带来白青禾的验汤回单。赵彬取水时,主支药汤争议尚未发生,所谓“武院验汤”没有对应差事。时序堵住了事后借口,领取签名从可疑变成无事由取用。
白青禾的药汤争议已用四棚混汤解决,不需要助教另取半壶。赵彬拿水时间在山旗场封绳前一夜,动机仍未知,物资链却已经接上。
沉砂袋封槽后,碑廊轻响停止。唐钧没有宣布抓到人,继续按班守旗。三更换岗,红队候选外证来接许砚,双方当面核双索、旗座刻度与四盏钥牌。
许砚本可回家休息,走到山腰又听见上方急哨。第三名执事在检修坡草丛找到赵彬的外衣与木牌,人不在里面。衣袋装着另一张药圃名单,边角恰缺半个“补”字。
外衣没有撕扯痕迹,叠在避雨石下,木牌也未损坏。赵彬更像主动脱下以便穿旗役服,并非在坡上遭遇意外。执事仍沿周边呼号搜人,没有因推断主动便停止确认。
草丛里还找到一双湿宽靴,鞋底与碑廊印相合。左靴红粉多,右靴药泥多,说明穿靴者至少往返药圃与高台两处。尺寸与赵彬常鞋相近,最终仍需本人脚样核对。
名单上十五个已补欠户被分成甲乙丙三类。甲类标“得药后增力”,乙类标“可入秋猎”,丙类标“继续观察”。许砚的名字不在十五户中,却另写在页首:净髓、旧乳、子根,三得资源,应加试。
字迹不是赵彬,而是赵横。
唐钧仍留在总台。许鹤年命人把名单送上去时,他只隔着透明证物夹看过,没有因指向武院教习便提前撤旗。
“守旗守的不是一块布。”他把金杆下的双索又紧了一扣,目光落向黑沉沉的碑廊,“查出谁想拿它,也得保证查的时候没人把它拿走。”
天将亮,赵彬从药圃北渠自行走出。他衣上全是湿泥,举着一只仿泉印,开口便说赵横叫他换黄绳、改难路,自己愿意交代。
镇吏先让他站在封线外,核验人、物和步态,再收仿印。唐钧没有离开金旗去听第一遍口供,许知微也只记录赵彬当众说出的原句。一个人带物出现,不等于他指向的上级立刻有罪。
晨光照上总台时,金旗还在原刻度。唐钧守住了一夜,没有抓人功劳,也没有丢掉证物现场;真正有用的是从轻响、水册、木屑到宽靴,每条线都能在天亮后交给不同的人复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