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砾兽越过兽界,是在试行期最后一场夜雨里。
寒潭水位稳定后,猎队撤掉外围大半人手。唐钧清晨巡界,发现最小石巢空着,界石外留着一串偏斜小爪印。脚印沿春息泉旁流一路向南,没有诱兽汁,也没有银铃拖痕。
消息送到青石镇时,许砚正在西药圃称最后一批青筋藤。两块账牌都已写满,补欠首批从七户扩到十五户,剩余八户列出确定配发日。秤钩刚稳,墙外传来药农孩子的喊声。
唐钧的巡界信比小兽晚到半个时辰。信上画出爪印路线:寒潭南泉、旧桥排水沟、药圃北墙,十里间没有岔入村舍。砾团并非被车带来,也没有沿人味追踪,它始终贴着旧营泉道。
猎队原想在镇外截回,三次靠近都让小兽躲进石缝。唐钧担心强追又把它逼离水路,才改为沿途守人、不动兽。这项处置连同脚印图一起交给药圃,免得一句“它自己来了”省掉过程。
一团灰黑圆球卡在排水孔里,前爪扒住砖沿,后腿悬在墙外。它比寒潭时胖了一圈,右前爪仍有被银丝缠过留下的浅痕,圆眼被雨水冲得明亮。
“砾团!”许舟先喊出声。他正抱着一筐湿砂,惊得差点把筐扣在靴上,“它真跟来了。许砚,你在寒潭是不是偷偷喂过?”
许砚放下秤砣,走到离排水孔三丈处停住。“只给过清水。它闻的是春息泉,不是我。”
砾团没有扑向他,鼻尖果然朝着总闸。药农孩子想伸手摸甲片,被阿芹一把抱回。唐钧交代过砾兽护巢时会撑甲,幼兽不主动伤人,也不能当家犬围逗。
陶伯让孩子们隔木栏画它的落脚,不许投食。有人拿来赤心叶想试,许砚当场收进药箱,说明诱兽案尚在核查,任何带药气的亲近都会重复旧苑做法。孩子虽失望,转而比谁画的圆甲片数更准。
纪家铺伙计闻讯送来一只铁笼,称可防小兽跑进街市。曹石看过笼门,直接让人退回。砾团没有进入民居,也没有扰乱药垄,先设界与巡守足够;用“保护”为名关住它,之后谁都能把取甲说成顺手。
陶伯打开侧边木栅,不扩大排水孔。砾团观察许久,自己退回墙外,再绕到木栅进来。它沿十二道水槽逐垄闻过,最后停在第十一口沉砂缸前,前爪不断刨封泥。
杜小满以为陶缸又裂,阵尺贴上却没有水压异常。许砚蹲在另一侧,听见缸底有细微空响,与寒潭石巢下的砂脉声相近。
众人按修缸流程封闸、取样、三方落签,才打开外层泥。陶缸本身完好,缸下却多了一根新生白石芽,正顺铜管朝上长。石芽只有半指长,表面已有一道浅水纹。
“镇水石乳的分脉。”杜小满声音里满是惊喜,又立刻把手收回,“反涌把成熟残气带到药圃,十二缸成环后,在这里结了根。不能挖,得让师父来验。”
砾团用鼻尖碰了碰泥边,绕到石芽下游趴住。它千里跟泉不是来找人,而是察觉新水根离开寒潭,循气味找到药圃。
许景廉赶到后,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。新生乳脉若传到县里,矿务司与各家商会都会重新审查药圃。他说完看见两块公开账牌,自己先停了口。
“三方已经看见,封不住。”曹石将砝码匣放在缸边,目光警惕,“也不该又埋回大管事房地底。”
“我说的是暂缓外传,不是私藏。”许景廉掸去袖上雨点,语气比四十日前少了锋芒,“先确认它会不会抽干寒潭主脉。若只是短期凝结,满镇宣扬只会引人来挖。”
杜青午后赶来。他测过石芽与寒潭主柱的水声,判定两者并非争一条乳脉,而是旧营原有的“药圃子根”。十六年前因沉砂缸失修而断,如今三钉、十二巢与十二缸同时复位,子根才重新生出。
他没有只测一次。寒潭阵房同时敲三声水碑,药圃铜管回出两长一短;关闭第十一缸后,寒潭主柱读数不变,子根声音却停。两处以哨信往返核了三轮,才排除药圃在暗抽主乳脉的可能。
许景廉亲自把三轮数据贴到门外。保密范围只限子根具体位置,存在与水脉判断仍公开。这样既不招来无关人挖缸,也不让“暂缓外传”变回少数人私藏资源。
顾沉槐矿灯在缸旁显出一行旧字:主根镇潭,子根养圃,兽巡两界。旧营时代,幼砾兽本就会沿泉道巡视药圃。后来水路堵塞,兽界才缩回寒潭。
“它不是离巢丢了。”许砚看着趴在石芽旁的小兽,“它在走旧路。”
名字却已经叫开。药农孩子喊砾团,许舟喊,连罗四搬水时也顺口喊了一声。小兽不懂这个称呼,只有许砚敲两下空石碗时会抬头,因为那声音与寒潭饮水时相同。
猎队与药圃共同立下新界。砾团可在春息泉水路活动,不得圈养、喂诱药或取甲;它若自行回寒潭,不得追抓。孩子只能在木栏外观察,护圃人每日记录爪印与水尺变化。
当夜,砾团睡在第十一缸外的旧石窝。许砚守泉到二更,看它把圆甲合得严严实实,真成了一块温热砾石。雨点敲着铜管,子根水声比白日清了一分。
夜册也记下它一整夜没有进药垄。
天快亮时,小兽起身抖掉背上水珠,沿药垄走向北门。它没有回头告别,跨过木栅便顺泉路消失在晨雾中。
许砚到总闸查看,石芽旁多了一片自然脱落的小甲。甲片内侧没有完整水纹,不能作阵材。他把它放进观察匣,只记“巡界落甲”,没有写成砾团送来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