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潭队离镇十里，水却走得比人快。
杜青估算旁泄口两刻钟后抵达西药圃，骑马回援也只能早到一刻。冯禾让出商会三匹快马，许砚、许凌川与杜小满先行，唐钧带证物和吴策走陆路，许烈留在寒潭协助杜青稳阵。
山路湿滑，马蹄踏过低谷时，地下不时传来闷响。许砚将身体贴住马背，不催超过山道承受的速度。凝血境让气息恢复更快，连续奔行仍会消耗，他在每次缓坡主动放松手臂，保留到药圃操作阵闸的力量。
西药圃高墙露出时，墙内已经响起警锣。十二垄泉水不是减少，而是从沟底向上翻。沉砂缸盖被水压顶得轻颤，赤心叶根部浮出土面，药农正用竹筐压住湿苔。
两块账牌被沈素心先搬到高墙下，水尺册则装进油布挂在总闸。她没有因抢救药苗便放弃记录，反涌前一刻的水位若丢失，事后谁也说不清哪处损耗来自寒潭、哪处来自处置。
罗四领短工沿垄头铺脚板，防止众人踩烂浮土。许舟尚在武院，曹石临时接了补欠代表牌，每开一缸都高声报号。忙乱里仍有人能听见谁动了哪一道闸。
沈素心站在总闸旁，衣角全是泥水。她见儿子下马，先问水从何来，没有追着问寒潭经历。许砚将旁泄线与三钉复位简要说清，杜小满已经架开阵尺。
“总闸不能关。”杜小满盯着乱跳铜珠，额上汗水直落，“关住，反涌全进药根；全开，旧营净髓院会先被冲。需要一处空池卸水。”
药圃附近只有武院药浴池足够大。那座池位于主支内院，月考剩余药汤今夜刚熬好，放反涌水进去，三队药汤全部作废。没有主支铜印，外人也打不开引水闸。
许景廉带查验人守在账牌边，听完便摇头。“药浴池不只是水池，底下铺有聚息砂。浑水一灌，修复要花数月。先开补欠低垄，把水摊进田里。”
曹石将一筐浮根压回泥中，闻言抬起满是药泥的脸。“低垄全是赤心叶，摊进去等于保一座池、毁半座圃。四十日的账又算谁头上？”
许景廉嘴角绷直。“武院池属于族产，药圃也是族产。我是在算哪边损失小，不是护自己的床铺。”
镇医当场给出估值。三池药汤与聚息砂损失约六百两；补欠低垄若受淹，药材、种根与二十三户首批补额合计超过九百两，来年减产尚未计入。数字摆开后，药浴池损失更小。
“闸印仍在武院教习手中。”许景廉看完估值，脸色没有缓和，“他随第二援队去寒潭，最快半个时辰回来。强拆会伤主渠。”
许凌川已经翻身下马。他从衣领内取出一枚半月铜片，与自己领药牌合在一起。两片拼成主支子弟队长的应急印，可在火、水危急时开启内院侧闸，事后由持印人承担误开责任。
“我能开。”他把合印放在阵尺旁，呼吸尚未从疾驰中平复，“但侧闸只连一号药池，容量不够。要把三池隔门全抬起来，需要武院甲队九人共同发力。”
甲队正在药圃轮值的只有许舟与两名子弟。许景廉带来的六名护圃人中有四名曾入武院，境界够，身份印却过期。按平日规矩，他们不能站九人阵位。
“今日开的是泄水闸，不是领药阵。”沈素心抬手抹去眉边泥点，指向门板上的临时条款，“职责看能力，不看谁账下。九个位置写实名，许凌川负开闸，杜小满负水序，其他人只出力。”
许景廉盯着越来越高的沟水，终于从腰间摘下查验牌。“我占一个阵位。若旧印不认，就把我的名字一起写在强开责任里。”
九人赶往武院。许砚没有跟进内池，他与曹石、药农守总渠，按杜小满远哨控制十二缸。第一声长哨响起，药圃北侧传来铜门开启的沉响；第二声还未落，反涌水已经越过总闸。
“开三缸，闭九缸！”许砚抓住闸杆，凝血气息沿腰背送入双臂。罗四与瘦高矿工压住两侧，三人按次序抬起沉砂缸盖。浑白水流被引入北渠，不再冲向低垄。
武院方向响起连续水声。侧闸将反涌灌进一号药浴池，三池隔门在九人阵力下依次开启。刚熬好的青色药汤被稀释，药气沿院墙飘出，闻起来浓，却不能再供月考使用。
地脉反涌持续一盏茶。第十二口沉砂缸裂缝再次渗水，阿芹带药农用赤心根汁补封；曹石等矿户清走翻出的白砂；镇医逐垄检查浮根。每个人守自己的位置，没有因武院池已开便放松。
最后一股浑水落下，水尺停在安全线上方半寸。西药圃没有淹垄，净髓院铜门也保持闭合。武院三池药汤全废，聚息砂需清洗重铺。
镇医没有当场宣布药苗全保。他抽查十二垄，第三、第五垄各有一成根须受冲，需三日才能判断恢复。沈素心把“未淹”与“无损”分成两栏，避免一次成功处置被写成毫无代价。
武院损失也没有直接摊进药圃账。三池药汤属于救急牺牲，先由族库应急栏承担，再查吴策案封存银能否补偿。许景廉看过分栏后按印，没有把自己参与开闸变成向补欠户讨回药汤的理由。
许凌川从内院出来时，衣袍湿透，半月铜印在掌心留下一圈红痕。他先在门板写下开闸时辰、九人姓名与三池损失，再把应急印交给许景廉封存。
“月考成绩怎么算？”一名主支子弟望着墙外散去的药气，脸上满是不舍。
许凌川抬手拧去袖口水，声音仍带喘息。“照没有药浴的本事算。今日这池水，先替药圃挡了一次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