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泄钉归位，另外两枚真钉还在阵房水匣里。
对应阵眼位于寒潭东壁与西岸浅滩，假钉没有完全崩断，残身仍卡在石槽。要恢复水阵，必须在水位再次上涨前拔出仿品，换回真钉。
杜青将两处阵眼分作东西两组。他亲自去东壁，西岸由杜小满持副尺，许砚、许凌川、唐钧与商会陆九协助。冯禾主动让商会撤出阵眼十丈，避免一边参与换钉、一边保留采办资格。
两组在出发前先对时。寒潭岩壁回声会让铜哨慢半息，杜青让东组站到水面可见处，以旗落为准、哨声为辅。西组每个动作都预留退位口令，真钉一旦入槽便不得因听错第二声又拔出来。
证物也分成三层。旧辅钉和残钳归操作匣，两枚真钉归阵匣，假钉拔出后立刻进透明水筒。陆九负责封筒，不碰真钉；唐钧看时间，不报阵位。职责窄一些，出错时才知道从哪一环重查。
西岸浅滩已经没到膝下。阵眼藏在一块龟背石底，周围十二个小孔不断吸水。假钉表面镀银，内芯却是普通黑铁，崩裂后膨胀，越用力拔越会卡紧。
“吴策换钉时怎么取出真钉？”许凌川卷起衣袖，手指沿裂口摸过，“石槽没有撬痕，他应有专用工具。”
苟麻供出的铜箱里确有拔钉钳，可钳口少了半边。许砚从证物册想到碎岩坡旧辅钉，那枚钉尾带有活动环，也许本就是旧营换钉工具的一部分。
阵匣打开，旧辅钉不能再入水阵，却可接在残钳缺口。两件废器合拢后，钳口恰好形成六瓣水纹。顾沉槐十六年前没有把损坏辅钉扔掉，而是改作检修配件。
“修阵的人会给旧东西留第二个用处。”唐钧接过钳柄，低声感叹，“做假账的人倒盼所有旧痕都消失。”
拔钉需要先封十二个吸水孔中的八个，保留四孔卸压。杜小满按阵尺报孔，陆九负责商会带来的软木塞，许凌川压住龟背石，唐钧与许砚转钳。
第一次合力，假钉只动了一线，黑铁内芯发出刺耳摩擦声。杜小满立即叫停，检查发现第三孔水流反向，说明东壁那边尚未同步卸压。
许凌川保持龟背石受力，没有逞强多转半圈。许砚松开钳柄后，掌心还能分辨内芯的细颤，黑铁已出现纵裂。若第一次便硬拔，碎屑会进入小孔，东壁即使同步也无法复位。
杜小满将这次停手记为“有效中止”，不算失败。陆九看过用词，补上铜珠反向刻度。商会平日验矿也记录停钻点，两种行当在这里找到共同的账法。
西岸众人保持原位等候。寒潭水冰冷，长时间站立让许凌川腿脚发僵。他没有催东组，反而让陆九把停转时刻写进共验册，防止事后有人将等待算成技术失误。
一刻钟后，东壁传来一长哨。杜青已经锁定假钉。两组以铜哨报三息，同时转钳。许砚用凝血境气息稳住手臂，唐钧控制速度，两人没有猛拽，沿六瓣钳口一圈圈旋松膨胀铁芯。
黑色假钉离槽时，四个泄孔一齐喷出水柱。许凌川早已将真钉托在胸前，顺着水势送入半寸。许砚松开残钳，转身接住钉尾，六道水纹对准槽边刻线。
“东一、西三、北二。”杜小满声音发紧，阵尺铜珠在水汽里跳动，“第二纹再左半分。”
四人按报位调整。真钉进入最后一寸，水柱突然归槽，浅滩水面向外荡开六圈圆纹。几尾白色小鱼从石缝游出，在钉旁绕了一圈便散入潭中。
西阵已成，东壁却没有传来完成哨。
杜青那组的假钉内芯断成两截，下半截沉进石槽。若强塞真钉，只会把断铁推入水脉。许砚等人不能擅离西阵，先以两短哨询问，得到“需旧磁砂”的回应。
旧磁砂在育兽厅石巢底。取砂会扰动刚复原的巢，普通阵银又吸不住黑铁。陆九打开商会勘矿箱，里面有一块辨铁磁石，原用于找矿，不接水阵，也不需要触碰石乳。
“能借，不能送。”他把磁石放到秤布上，神情认真，“县号器具每件有账。用后若被水气损坏，谁担费用得先写。”
许凌川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因危急嘲讽商会算账。他代表许家阵房暂借，冯禾在岸上作保；若损坏，费用从吴策案封存银中先垫，责任未定前不摊给探潭个人。
陆九带磁石赶往东壁。半刻钟后，那里传来两长一短。断铁被吸出，真钉入槽。东西两岸水纹在潭面相接，兽首铜门下的浑水逐渐变清。
借用磁石回到西岸时，表面多了一圈水斑，磁力未减。冯禾当场验收，许家只承担清洗费用，不必按整件损坏赔付。先写明责任让陆九敢把器具拿出来，事后按实结算又没有让危急变成商会抬价的机会。
两枚拔出的假钉并排放入水筒，裂口走向不同。西钉因材料膨胀，东钉还被人为磨薄一面，说明仿品不是一次制成后自然同坏。杜青要求回镇查两批阵银来源，不把全部工艺都推给吴策一人。
真钉复位后的前三个时辰，两组仍各留两人守尺。阵成不等于立刻撤队，水纹若在潮回时偏移，他们还有机会沿原记录调整。
杜青回到浅滩时，脸色白得没有血色，双手仍紧抱阵尺。他看见西阵记录完整，先核真钉角度，再坐到岸石上换气。
“三钉归位，不等于事完。”他用湿指在水图上划出一条向南的新线，“假钉崩裂时，地脉被压出旁泄口。今夜潮回，旁泄若承不住，水会从药圃地底反冲。”
刚刚平静的寒潭深处，冒起一串浑白气泡。气泡沿南线移动，方向正对青石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