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育兽厅时,九座石巢已经被兽群围住。
成年砾兽没有胡乱冲撞。它们每三四头围一座巢,以鼻尖和肩甲向原位推。移巢时被扯断的镇水砂脉散在地上,药兽便从背甲下抖落细砂,一点点填进裂缝。
商会一名护卫见大兽靠近,本能抬起木叉。冯禾压下叉柄,让他退到地槽外。大兽从空出的路穿过,连护卫脚边的药囊也没碰。围堵会制造冲撞,给出清楚通道反而更稳,这一条被唐钧写进旧苑新猎规。
兽群里有两头背甲色浅,走路慢,成年兽会主动在巢口让位。幼兽则把散砂推给它们,自己不抢最深石窝。许砚从这些动作看出族群并非只认强弱,吴策用“兽会夺乳”解释搬巢,从根上便错了。
幼兽在人群与兽群之间跑动,前爪不再缠铃,脚步仍留着轻微偏斜。它到了最小石巢前,朝大砾兽叫了两声,又转头盯住许砚一行,像在催他们别挡路。
“我们搬三座用了半日。”许凌川看着两头砾兽合力转动大巢,眉眼里有掩不住的惊异,“它们不用阵尺,位置会准?”
杜青将阵尺放到一处归位巢底。三颗铜珠先后居中,误差不足半指。他用手摸过兽爪拨出的弧线,低声解释:“它们记的不是墙上方位,是地下水声。人靠图,兽靠几代留下的习性。”
许烈把黑石商会那张“三纹验乳”简图铺开。图上只标巢的位置,没有标镇水砂脉。吴策照图搬巢,知道怎样逼兽,却不知道怎样复原;若没有兽群回归,阵房也要逐处探上数日。
许正秋与齐牧带援队进入育兽厅。两名族堂执事始终跟在许正秋左右,他腰间猎牌仍封着灰蜡,进门后也没有接任何指挥。他先找到自己搬过的两座石巢,站在巢边沉默很久。
“我以为吴策只是要开一条兽道。”许正秋向执事报出搬巢位置,粗糙手指压着巢底勒痕,“他说石乳取走后,许家能买新阵材。我看见银子,也想着让儿子在武院多一份资源,便没问兽巢为何接水脉。”
许烈背对父亲清理赤心叶囊,肩背绷得很紧。他没有说原谅,也没有把父亲的话堵回去。“您搬的是西南主巢。那一座归位,您去抬前沿。猎牌封着,力气还能用。”
许正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,喉结滚动,最终走到滚木旁。父子隔着石巢各守一边,不谈私情,先听杜青报位。
人不能替砾兽判断水声,却能清理木楔和赤心药汁。商会护卫也进入外廊,冯禾让他们只搬吴策留下的器具,不碰兽巢。孟亮闻着浓药味直皱鼻,嘴里抱怨灰掌柜给商会惹麻烦,手上却将堵住地槽的铜箱抬得很稳。
每归一巢,杜青便让商会、许家和猎队各读一次水尺。水声变好才继续,变差便退回滚木重调。修复速度因此不快,却防止众人为了赶在回水前把“看起来放回去”当成真正归位。
第六座巢归位后,北门水声平缓一层。第七座底下压着一只空银匣,匣内账条写着“幼甲两片,验路一回”,证明吴策曾计划拆取砾兽背甲作样。实际没有找到被拆甲片,条目只能证明意图,不能写成已经做过。
陆九提出检查灰掌柜货箱,看是否已有甲片。冯禾同意,却要求许家外证在场。三只货箱只找到自然落甲与外围兽草,数量和旧契相合。商会不能因灰掌柜失职便被凭空补上一箱赃物,许家也因此取得一份更可信的反证。
第八座最麻烦。它被拖过两道砂脉,底座倾斜,大砾兽一推便卡入裂口。杜青要求先挖侧槽,许正秋担心回水加快,主张直接抬正。两人语气都急,周围兽群也因水声变化撑开背甲。
许砚蹲到裂口旁,以掌心贴住湿地。他进入凝血境后,对回震分辨得更细,能觉出地底有两股水:上层朝北门,下层向西南。直接抬巢会压住下层,侧槽若开太深又会放走上层。
“挖半槽,不到底。”他用石片画出水线,将判断交杜青核验,“先让巢角转过裂口,再以镇水砂封回。许猎师担心的回水,可让两头砾兽在北侧顶住。”
杜青用阵尺复测,许正秋也趴下听了水声。两人分别提出增一块临时楔、缩短半尺侧槽,方案在地上改了三次才动手。
人抬巢角,兽守水口。许烈与父亲同时发力,许凌川控制滚木,许砚以踏砾步在湿砂间换位送楔。石巢越过裂口时,大砾兽用背甲封住涌水,另两头将镇水砂推入巢底。
第八座稳稳落下,兽群的低鸣才停。许正秋松开手,掌上全是白砂。他没有等谁夸一句,把改过的半槽尺寸报给执事,记作共同修复记录。
最后一座最小,原本属于幼兽。小家伙不让人靠近,绕着巢口打转。许砚放下工具退开,其他人也让出空地。它独自拱了十几次,力气不足,大砾兽才从后方托住巢沿,与它一起将石窝推回水纹中央。
十二座石巢闭合成环的瞬间,育兽厅地槽全部亮起。光不耀眼,像清水从石下漫过。寒潭回流被分成十二股,北门石乳柱缓缓归正,第三道未熟银纹停止外泄。
砾兽群各自伏入巢中,没有向人讨取赤心叶,也没有守着铜盆。它们做完该做的事,厅内很快只剩均匀水声。
幼兽却没有回最小巢。它嗅着许砚鞋底的沉砂气,一路跟到外廊门口。许砚跨过门槛后回头,小兽停在界石内,没有越过,圆甲慢慢合拢。
那条线是旧苑的兽界。吴策用药汁与铃铛逼它跨出过一次,如今没有诱物,它选择留在巢群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