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石乳没有运进族堂。
它仍长在北门岩缝，第三纹每日延伸半寸。杜青以水尺估算，若十二兽巢稳定，五十七日至六十五日之间才会成熟。任何提前分配都只能分一件尚不存在的东西。
族堂却必须先定规则。黑石商会的外围采办契仍有效，许家修复了水阵，砾兽守着乳脉，药圃又依赖同一水源。等三纹合拢再争，谁先到北门谁便可能先下铲。
冯禾代表商会坐在外证席，灰掌柜已由县号内部停职。他带来的原契写着“寒潭外围可再生药材由商会优先收购”，没有写镇水石乳，更没有写旧药兽苑深层资源。
“石乳不在契内。”许知微将契文放大誊在木板，“商会可收外围落甲、换季兽草与合法采药，不得因持外围契进入北门。”
冯禾没有强争所有权。他承认县号有人收了吴策误报，也承认货格纸流入许家副管事手中，愿暂停寒潭采办三月，配合查灰掌柜与杜旺往来。作为交换，商会要求未来若有可出售的成熟余乳，保留同价优先验货权。
“同价”也需有外价可比。许知微要求至少三家县城药行密封报价，商会只能在最高合规价上优先，不得先压低评估再以契约收走。冯禾看过条款，让孟亮去取商会常用的公开竞价格式。
孟亮嘴上嘀咕许家连一滴乳都要做三本账，还是把格式交了。他还加了一条：若验出乳液未熟，验货费用由送验方承担，免得有人每月拿水雾来逼商会出价。
曹石听到“余乳”便皱眉。“什么叫余？阵房说留一半，药圃说要引泉，武院又要炼药，最后人人都说自己先拿，矿户只看见空盆。”
杜青把旧营水图展开。成熟石乳每年只会在主柱底凝出一至三滴，主柱本身不可切。第一滴应回入主泄阵，补充换钉消耗；若有第二滴，可由镇医与药圃共用；第三滴才算可分资源。
“一滴有多大？”许景廉问得直接，目光停在图中细小标记上。
“旧册以指节计，不足半盏。”杜青用拇指与食指比出距离，“不是一池，也不是一箱。三年能得两滴便算水脉旺。”
堂内不少人的期待被这个数字压回实处。外面传了几日“够许家三年修炼”的宝物，实际成熟产量连一只小瓶都装不满。吴策拿未熟乳液装半铜盆，正是以破坏石根换来虚假的数量。
镇医提出第二滴不直接分给某个境界最高者。它需兑入净泉院，配合五息法给筋骨受损、境界正合适的人使用。名单按身体适配、修遗贡献与既往资源三项审核，不能连续两次由同一支脉占用。
许景廉担心“适配”又成镇医一人说了算。镇医同意每次候选至少由两名医者复脉，阵房只评泉量，不替人评身体；本人既往药额由公开账提供。三种判断互相不能代签。
曹石也提出补欠户不因欠药自动优先。补欠解决的是过去份额，石乳评的是新的身体需求与贡献。把两者硬连，会让真正不适配的人为一口稀有资源冒险，也会再次把药债变成身份。
许砚已经在残乳雾中凝血，按规则两年内不参与第一顺位。他当堂签下回避。许凌川也提出，武院不能用“培养强者”笼统包揽，需报具体人、具体阶段与已有药额。
第三滴若出现，半数进入公开秋猎资源库，半数可对外出售换阵材。出售时黑石商会同价优先，但验货、称量与出谷由许家、阵房、猎队三方共同完成。砾兽落甲仅拾自然脱落，不得追捕取甲。
“兽也占一份？”许岱族老捻着白须，语气有疑问，没有嘲弄，“它们不识账，谁替它们看？”
唐钧把寒潭新猎牌放到桌上。“猎队看界，阵房看巢。若乳脉因人取用后水声变弱，当年停止采集。它们守的是水根，不是来族堂领瓶子。给它们的份，就是不把巢和主柱拆走。”
冯禾补充商会愿提供一套非触式验纹针，产权仍属商会，三方共同封存。孟亮在外证席后抱着胳膊，听到“共同封存”翻了下眼睛，却没有反对。他在寒潭推走货车后，对灰掌柜那套先锁货再说的做法显然失去耐心。
争议最大的仍是吴策已收进铜盆的两纹半残液。它被倒回大部，盆底余层封存于阵房。镇医验明离根后药性会在七日内散尽，无法留作日后分配。
有人主张立刻给许烈或许凌川使用，避免浪费。两人都处凝血以上，残液适配不明。镇医拒绝拿“可惜”代替安全判断，决定将余层兑入西药圃沉砂缸，用来修复被反涌冲伤的赤心根。
盆底乳液倒入第十二缸那日，二十三户代表全程看秤。药性沿泉水分散到三处弱垄，没有让某个人跨境，枯卷的叶边却在两日后重新舒开。
石乳归属决议挂上寒潭兽界碑：先护阵，次护药，余者公开分配。主柱、兽巢与水根不属任何个人，也不得作为欠债抵押。
碑旁另立一支透明水尺。唐钧巡界读数，杜青每旬验纹，黑石商会可派外证旁观，不得独自进北门。砾兽若连续三日离巢、主柱水声变弱或药圃子根枯退，采集资格自动暂停，不等谁开会争执。
决议生效后，猎队先拆掉旧苑所有诱兽哨。铜铃与赤心汁囊封作证物，普通喂药槽只留清水。资源规则若不落到兽能否安稳归巢，碑上写得再周全也只是人自己的纸。
许砚站在碑前读完最后一行。幼砾兽蹲在界石另一侧，用爪子拨了一颗白砂过来。砂粒滚过碑脚，停在许家这一边，谁也没有把它写进资源账。
